从茶餐厅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九龙城的巷子里,两个卖鱼的阿叔正在为一条石斑鱼的价格吵架。
陈维正走在前面,钟楚洪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刚才在路边顺手买的两个菠萝包。
“公司注册的事你今天就去跑。”陈维正头也不回地说,“正午唱片,注册资本十万。需要什么材料你去问,章程我晚上写。”
“知道了。”钟楚洪咬了一口菠萝包,“还有呢?”
“没了。剩下的事我来。”
“你干什么?”
“写歌。”
钟楚洪停下脚步,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男人前天晚上还在利舞台上让全香江疯了一夜,今天中午就已经在茶餐厅里跟唱片公司的总监把合作敲定了。
雷厉风行三个字这一刻在钟楚洪心中有了具象化。
现在他要回家写歌。
语气跟说“回家洗个澡”一样。
钟楚洪把剩下的菠萝包塞进嘴里,快走两步跟上去,在他胳膊上挂了一下。
“那我走了。”
“嗯。”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陈维正!”
“鱼蛋粉。”
钟楚洪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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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陈维正把门关上,反锁。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是九龙城午后的噪音,楼下有人在用粤语骂小孩,远处工地的打桩机一下一下地响。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笔记本,一支笔。
坐到桌前。
在笔记本第一页的最上面,写了五个字——
《第二次人生》
这是他第一张专辑的名字。
不叫什么“陈维正同名专辑”,不叫什么“海阔天空精选”。
就叫《第二次人生》。
每一个在1983年的香江咬着牙活着的人,都配得上这个名字。
而他自己,更配。
陈维正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竖线,把页面分成左右两半。
1983年,主流还是黑胶唱片。A面b面,翻一次碟就是翻一次人生。
左边写A面,右边写b面。
A面是前世。
是他困在深水埗劏房那三天三夜里反复咀嚼的味道。
第一首,《破晓时分》。
黎明之前最黑的那段路。没有方向,没有光,连脚下踩的是路还是悬崖都不知道。原身一个人从内地跑到香江,举目无亲,口袋空空。2026年的他呢?四十四年,在录音棚里耗干了每一滴血。
两个灵魂,是同一种黑,现在已经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第二首,《拒绝再玩》。
不甘。赤裸裸的不甘。是不甘平凡的反抗!
这首歌在前世是张国容的代表作之一,但其实这首歌前世是玉置浩二《じれったい》的汉化版。但在这个时空,它属于陈维正。
因为那股不服输的劲,他比任何人都懂。
第三首,《沉默的眼睛》。
深夜的歌。录音棚关了灯,只剩调音台上几盏指示灯亮着。2026年的陈维正坐在那里,终于闲下来了,外面连车声都没有了。
那种安静不是舒服,是恐惧。
因为一安静,脑子里那些被工作压住的念头就全跑出来了——你这辈子到底在忙什么?忙完了又怎样?有谁在等你回家?
没有。
一个都没有。这是每每到深夜就会深思的歌。
第四首,《酒红色的心》。
孤独中自省,深思中自省。在兰桂坊灯红酒绿的倒影里,审视自己活了大半辈子,到底剩下了什么。
前世的答案是:什么都没剩。
所以他死了。
A面四首歌,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四十四年。
从挣扎,到反抗,到沉默,到认命。
陈维正写完A面的曲目,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
然后移到右边。
b面。
是重生之后的事。
第五首,《容易受伤的女人》。
这首歌,他献给远在内地的母亲。
陈维正的笔停在纸面上,久久没有落下。
原身出生在内地一个音乐世家。1957年的小康之家,在那个年代意味着什么,不用多说。祖父是地方上小有名气的二胡先生,父亲拉得一手好京胡,母亲唱得一口地道的黄梅戏。
他从小泡在音律里长大,比同龄人早十年摸到了音乐的门槛。
但时代的浪头打下来,什么世家、什么传承,全都不值一提。
原身来香江,不是因为嫌弃家里穷。
是因为他想闯出点名堂来,再回去帮衬老家。
可惜神通不敌天数,一场大病,人就没了。
现在的陈维正,继承了原身所有的记忆和情感。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个站在村口泥路上朝他摆手的女人。
母亲今年应该五十三了。
不知道头发白了没有。
如果自己真的能在十年之内做到想做的事,说不定——
他还能见到那个让上辈子自己魂牵梦绕了无数年的伟人,那是中国人一辈子的魅魔。
(其实教员在1976年的时候,就已经逝去了,只是这个时候的陈维正还没有反应过来,其实是作者自己没反应过来,只是因为这章已经写好了,查资料效验的时候,发现了这个错误,但不想改了,因为他老人家永远活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
那个名字他不敢写在纸上,但刻在每一个中国人的骨头里。
陈维正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写。
第六首,《夕阳之歌》。
告别。对前世的追悼。
这首歌在原来的时空里属于梅艳芳,但其实正版属于近藤真彦的《夕焼けの歌》。但陈维正选它,不是因为它好听,是因为歌词里那句“斜阳无限,无奈只一息间灿烂”,像是给他上辈子写的墓志铭。
四十四年。
灿烂过吗?
大概灿烂过。
但只有一息。
第七首,《一生何求》。
告别之后的顿悟,找寻人生的意义。
这首歌他在半决赛已经唱过了,黎晓田听过录音。
放在b面第三的位置,承上启下。
前面是告别,后面是宣言,中间需要一首歌来回答那个问题——
活着到底图什么?
第八首,《海阔天空》。
压轴。
对未来的宣言。
对所有说他“不够好”的人的回答。
对黄家驹的致敬。
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八首歌。
A面四首是死。b面四首是生。
翻过那张碟片的动作,就是重生的那一秒。
陈维正把笔放下,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前世他给几百个歌手做过专辑企划,从来没有一张,是为自己做的。
至于为什么全是外语改编的歌曲,现在是什么年代?1983年,这个歌还没有出现呢!
谁写出来就是谁的,以后谁还会说这些是改编歌曲?
“《第二次人生》。”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翻开笔记本的第二页,开始写第一首歌的总谱。
窗外的打桩机还在响。
楼下骂小孩的声音变成了骂老公的声音。
九龙城的下午,跟任何一个普通的下午没有区别。
但这间八平米的客厅里,正在诞生一张足以改写1983年香江乐坛格局的专辑。
只是暂时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