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塘工业区。
九龙电子表厂在一栋灰扑扑的大楼三层。
陈维正找到车间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午休。
空气里浮着焊锡的味道,呛人。
工人们三三两两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吃盒饭。
盒饭的菜色基本一样——白饭,叉烧,半个卤蛋,几条菜心。
其中一个男人坐在最角落。
三十来岁,黑框眼镜,一件洗到发白的工装,胸口印着厂名。
他手里拿着的不是饭盒。
是一张歌词纸。
在默词。
张明敏。
今年二十七岁。
几个月前他托人录了一首歌,叫《我的中国心》。
词好,曲好,唱功也过得去。
但整个香江乐坛没一家唱片公司愿意碰。
理由都差不多——“太红了。”
不是太红火的红。
是太红色的红。
1983年的香江娱乐圈,你唱情歌行,唱快歌行,唱哭死在卡拉oK里的苦情歌都行。
唯独不能唱爱国歌。
谁唱谁就是“政治表态”。
谁就会被贴标签。
谁的商业价值就直接归零。
所以张明敏录完歌,一圈跑下来,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回到电子表厂,继续拧螺丝。
陈维正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长椅吱呀响了一声。
张明敏从歌词纸上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扫过来。
先是随意的一瞥。
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手一松,歌词纸飘到了地上。
“陈维正?!”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大了两倍。
周围几个吃盒饭的工友全抬头看过来。
陈维正弯腰把歌词纸捡起来,拍了拍灰,递回去。
“张先生,那首《我的中国心》,我听过。”
张明敏伸手接歌词纸,手指在抖。
“写得好,唱得也好。”
张明敏把歌词纸攥在手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开了家唱片公司,正午唱片。想签你。”
张明敏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摘下眼镜,用工装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您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
陈维正看着他。
“香江乐坛不认这首歌,我认。你觉得他们错了,那就证明给他们看。我帮你。”
张明敏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其他工人吃完饭陆续回车间了,经过他们身边投来好奇的目光,他都没注意到。
“我也没钱给你签约金,”陈维正说,“但我有渠道。这首歌不应该被埋没。它值得被全中国人听到。”
全中国人。
张明敏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手里的歌词纸被攥出了褶皱。
他重新看向陈维正。
“好。我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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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电子表厂出来,陈维正站在观塘工业区的路边。
下午三点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远处有辆货车按着喇叭从厂区大门开出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大楼。
三楼车间的窗户开着,能隐约听见机器运转的声响。
张明敏还在里面,午休结束了,他得回去继续拧螺丝。
前世,春晚导演黄一鹤坐车路过一个小饭馆,收音机里正好在放《我的中国心》,他打了司机肩膀一巴掌说:“停车!这谁唱的?我要这个人!”
然后张明敏穿着中山装站在了全中国面前。
一夜之间,十亿人记住了他的名字。
但那是1984年的事。
在那之前,他在电子表厂的流水线上坐了整整一年。
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
心里装着一首没人要的歌。
这个时空,不用等那么久了。
陈维正掏出笔记本,在张明敏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翻到前一页,黄家驹的名字后面也有一个勾。
两个勾。
一个是未来摇滚乐的图腾。
一个是十亿人的回忆。
现在,他们都签在了正午唱片的名下。
陈维正合上笔记本,往公交站走。
口袋里的钱又少了——今天打车来回花了十八块。
穷老板签穷艺人,全靠一张嘴和一个未来。
但没关系。
等专辑出了,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晃晃悠悠往九龙城开。
窗外掠过观塘的工厂、土瓜湾的旧楼、九龙城寨的天际线。
系统面板忽然跳出一行字。
【叮——检测到宿主招募高潜力艺人2名,触发隐藏支线任务】
【任务:在1984年2月前,将张明敏送上内地最高级别舞台】
【惩罚:任务失败则扣除寿命5年】
陈维正盯着这个任务和最后一行字,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了。
春晚。
系统要他把张明敏送上春晚,这不是给他送福利吗?
不对,这个世界因为自己的存在,很多事情已经不一样了,因为陈维正后面了解到,郑妮的丈夫死亡时间不同了。
所以这一世,有很多事情都会改变,这一世春晚的导演还能不能听到我的中国心还不一定呢。
但这都不是难事,只是自己的任务又多了一个而已。
但系统,奖励呢?都给我隐藏了是吧!
还是根本就没有奖励?只有惩罚,没有奖励的任务谁做?
陈维正顺了顺心气,放下系统奖励的事。
因为这些都是自己事业发展必须要做的事情,系统的奖励已经不重要。
但心里真的很气,系统,你告诉我,是不是奖励被你隐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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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塘街头,下午的太阳把人晒得脑壳疼。
陈维正站在公交站牌底下,掏出那本已经皱巴巴的笔记本。
翻开。
黄家驹——勾。
张明敏——勾。
两个勾,五个人。
黄家驹那边是买一送三,一支完整的beyond乐队,四个人打包带走,没花一分钱签约金。张明敏更便宜,一个拧螺丝的工人,全香江没有第二家唱片公司愿意碰他。
加上他自己这个老板兼唯一的“台前艺人”,正午唱片现在一共六号人。
六个人的唱片公司。
说出去寒碜。
但陈维正心里清楚这六个人加在一起的分量。
他前世在2026年刷维基百科的时候,这些名字后面跟着的是什么?
黄家驹——词条第一行:华语摇滚乐的精神图腾,1993年因舞台意外去世,终年三十一岁。每年6月30日,歌迷自发前往将军澳华人永远坟场献花。
张明敏——词条摘要:1984年央视春晚首位登台的香江歌手,《我的中国心》传唱四十年,成为几代人的集体记忆。
李克勤——还没签,但陈维正记得那个词条:十大中文金曲获奖无数,红馆演唱会累计超过一百场,被誉为“香江乐坛常青树”。
黄凯芹——同样没签,词条里写着:才华横溢却命运多舛,因与唱片公司高层矛盾被雪藏,成为港乐最大的遗憾之一。
前世,这些人各自燃烧,各自发光,照亮了华语乐坛几十年的天空。
有的烧得太短,三十一岁就灭了。
有的被人为掐灭,活活浪费在最好的年纪。
这辈子不一样。
陈维正合上笔记本,塞回口袋。
这辈子,他要把这些人聚到同一面旗下。该发光的提前发光,该避开的坑全部填平。
李克勤还在读中四,等得起。
黄凯芹在加拿大留学,三年后回港的时候截胡就行。
不急。
等专辑卖了,钱到手,一个都跑不掉。
公交车来了,陈维正上车,投了两毛钱。
车厢里闷热,风扇转得有气无力。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看着窗外掠过去的观塘工厂、土瓜湾旧楼。
口袋里的钱又少了。
穷老板签穷艺人,全凭一张嘴。
但没关系,穷是暂时的,手里的牌才是永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