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半。
林夜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那扇脏兮兮的窗户,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歪斜的光斑。
手机屏幕亮着,27条未读,全是王胖子。
从昨晚十一点半到今天早上八点,消息频率呈指数级增长:
“林夜,看到回电话!”(23:45)
“明天一早来公司,有重要事谈!”(00:20)
“那首歌的事,我们必须尽快处理!”(01:15)
“你在哪?为什么不回消息?!”(06:30)
“林夜,我警告你,别以为唱了首歌就能上天了!合同还在我手里!”(07:45)
最新一条是五分钟前:
“十点前必须到公司!否则后果自负!”
林夜把手机扔回床头,打了个哈欠。
“掌握主动权,就得多晾他一会儿。”
“反正这么早过去,也不会给我好处。”
他慢悠悠洗漱,翻原主的衣柜,清一色的黑白灰,款式保守得像老干部。挑了件还算干净的白色衬衫,黑色休闲裤。照镜子:
“长得是帅,就是这穿搭……太素了。”
不过没关系,先凑合。
今天周六,但林夜没打算直接去电台公司。
按照原主记忆,上午十点,他在“蓝天教育”培训机构有节代课。
为啥要去?
第一,刚来这个世界,虽然有原主记忆,但那些记忆像打了马赛克:模糊,碎片,缺乏细节。林夜需要时间适应,需要更多观察。
第二,钱。昨晚直播赚了五百多,够吗?远远不够。得活下去。
第三,原主的人际关系网简单得可怜,培训机构是少数能接触外界的渠道。林夜得搞清楚:这个世界的人在想什么!
“先按照原主路线走,边走边看。”
……
十点零五分,蓝天教育。
机构占据商业大厦三层,装修得明亮现代。前台背景墙上挂着夸张的标语:“选择蓝天,拥抱未来!”
前台坐着两个穿制服的小姐姐,短裙,丝袜,妆容精致。
其中一个抬头看到林夜,公式化地微笑:“林老师早。”
笑容标准,眼神疏离。
原主长得帅,机构里不少女老师、女前台都偷偷打量过他。但原主那性格,闷,冷,从不主动说话,别人打招呼他就点点头,像台设定好的应答机器。
久了,大家都觉得:“长得是不错,可惜是个木头。”
于是敬而远之。
林夜冲前台点点头,没多话,径直走向校长办公室。
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教室,能看到里面上课的学生,小学生抓耳挠腮做奥数,初中生对着英语卷子发呆,高中生埋头刷题。
“内卷,果然不分世界。” 林夜心里感慨。
敲开校长室的门。
校长姓孙,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林夜,他推了推眼镜:
“小林啊,你可来了。”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海老师家里有事,请了两天假。他那个高三语文作文精品小班今天你代一节。”
林夜点头:“好。”
孙校长顿了顿,接着说:
“不过代课前,你先去解决个问题。”
“有个家长带着学生来投诉,就是你这个班的学生。”
林夜:“……”
孙校长仿佛没看到他瞬间僵硬的表情,继续说:
“你很优秀,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施展。”
“这就是个机会。”
“你先去妥善处理一下,相信你肯定能够完美解决!”
说完还拍了拍林夜的肩膀,眼神充满“我看好你”的虚假鼓励。
林夜走出校长室,心里只剩一句话:
“瞧瞧,这说话多有水平,
这个就叫专业!”
“尼玛,自己刚来,就要处理这种破事。”
都说谁的生活不是一地鸡毛,可没说谁的生活全是鸡毛啊!
……
接待室。
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两个人。
母亲四十岁上下,穿米白色套装,拎着某奢侈品牌经典款手袋,妆容精致,气质干练。一看就不是普通家庭,不是“有钱”,是“有身份的有钱”。
女儿高中生模样,十六七岁,穿浅蓝色连衣裙,白色短袜,帆布鞋。长发披肩,眉眼清秀,但此刻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显得局促不安。
女孩名叫江雨。
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不见阳光的瓷白。
睫毛很长,低头时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唇紧抿着,嘴角微微向下,不是生气,是委屈,还有点害怕。
林夜进门时,她抬眼飞快瞥了一眼,又立刻低下头。
耳朵尖有点红。
母亲看到林夜,皱眉:“你是?”
林夜自我介绍:“您好,我是林夜,今天代林海老师的课。”
江雨母亲,周女士,眉头皱得更深:“怎么是你来?林海老师呢?他不是负责这个班吗?”
“林老师家里有事,请假了。”林夜尽量语气平和。
周女士“呵”了一声,音量抬高:
“太不靠谱了!”
她拍了下桌子,其实没用力,但气势要足:
“当初报名你们这个4人精品小班,说能快速提升语文作文成绩。你们说得信誓旦旦,胸脯拍得震天响,成绩肯定提高!”
“结果呢?”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试卷,“啪”地拍在桌上:
“月考刚结束,成绩不仅没提高,作文还下降了5分!”
她盯着林夜,一字一顿:
“我就想问问,什么意思?反向冲刺??”
“不用说了,退费!”
林夜看着那张试卷,作文题目是《时代的印记》,江雨的得分栏里写着:36/60。旁边有红笔批注:“立意模糊,结构松散,论证不足。”
“反向冲刺……”
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
周女士愣了:“你笑什么?”
林夜立刻绷住脸:“没有,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好笑的事情。”
周女士狐疑地看他一眼,继续输出:
“孩子回去都给我说了,上课就是念稿子,照本宣科。要是这样,我干嘛不找个机器人来教学?念得还更准!”
林夜脑子里又闪过某个AI教师的广告画面。
“噗,咳咳!”
这次他赶紧捂住嘴,但笑意还是从眼睛里漏出来。
周女士彻底怒了:
“我忍你很久了!你欺人太甚!
有什么好笑的?!快点退费!我还要投诉你!”
她站起来,手又往桌上拍,这次是真用力了,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江雨吓得肩膀一缩,抬头看了妈妈一眼,又担忧地看向林夜。
林夜清了清嗓子,努力保持严肃:
“您放心,我们经过专业训练,无论多好笑,我们都不会笑,”
他顿了顿,诚恳地补充:
“除非忍不住。”
“你!” 周女士气得手指发抖。
眼看就要彻底爆发。
林夜见好就收。
他收敛笑容,走到江雨对面坐下,把试卷轻轻推到她面前:
“周妈妈,你可能真的误会了。”
“教学,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他看向江雨,声音放轻:
“而且关于作文,除了技巧,最重要的是什么?”
江雨怯生生地抬眼。
林夜说:
“是气势。”
“尤其是一鼓作气的气势。”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个姿势不具攻击性,但充满专注:
“多数孩子害怕考试,害怕作文。还没动笔,就觉得自己写不出来,自己先否定了自己。”
“心态一崩,节奏就乱。节奏一乱,什么技巧都用不出来。”
周女士皱着眉,但没打断。
林夜观察着江雨的反应,女孩手指绞得更紧,嘴唇抿得发白。典型的紧张表现。
他脑子里飞快搜索原主的教学记忆,又结合原世界看过的《寄生虫》里辅导富家女的经典桥段。
“来。” 林夜从随身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早就准备好的模拟作文题:《选择的重量》。
他把纸推到江雨面前:
“如果现在是考场,这就是考题。”
“你看到这道题,第一反应是什么?如何破题?如何列大纲?”
江雨盯着题目,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划着。
过了快一分钟,她才小声开口:
“我……我觉得可以写人生选择的重要性……比如选择专业,选择职业……”
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呢?” 林夜问。
“然后……就写几个例子……比如名人选择的故事……”
“主题是什么?”
“……选择要慎重?”
“论证逻辑是什么?”
“……”
江雨卡住了。
周女士在旁边看得着急:“你看看!她就是这种状态!一到考场就懵!”
林夜没理会周女士。
他仔细观察江雨的表情,眉头微蹙,眼神飘忽,呼吸有点急促。
突然,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江雨的手腕。
“啊!” 江雨轻呼一声。
周女士也猛地坐直:“你干什么?!”
林夜没松手。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江雨手腕内侧,感受着脉搏。
“别动。” 他声音平静,眼睛却紧紧盯着江雨。
女孩耳朵“唰”地全红了,像煮熟了的虾。她想抽回手,但林夜握得不紧,却有种不容挣脱的力道。
“看着我的眼睛。” 林夜说。
江雨被迫抬眼。
四目相对。
林夜缓缓开口,语速很慢,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现在心跳很快。”
“脉搏每分钟至少90下。”
“你在紧张,在害怕,在担心自己说错,担心妈妈失望,担心我评判你。”
江雨眼睛微微睁大。
因为林夜说的,全对。
“心脏是不会说谎的。” 林夜继续说,手指仍搭在她腕间,“作文是什么?是一鼓作气。开篇定调,中间展开,结尾升华。节奏一旦被打乱,后面全完了。”
“你会越写越慌,越写越乱,最后跑题,字数凑不够,草草收尾。”
他松开手。
江雨立刻把手缩回去,藏在桌下,手腕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林夜靠回椅背:
“我关心的,不是你会不会用排比句,知不知道引用名人名言。”
“我关心的,是你如何一鼓作气,如何掌握整个写作的节奏。”
“那才是我关心的。”
“写作实战,靠的是气势。明白了吗?”
江雨怔怔地看着他,几秒后,轻轻点了点头。
周女士在旁边,从最初的愤怒,到疑惑,再到现在的,震撼。
因为她亲眼看到,女儿的眼神变了。
刚才那种怯懦、慌乱、自我怀疑,像被一双手轻轻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甚至是某种跃跃欲试…
林夜重新把那张《选择的重量》推过去:
“再来一次。”
“抛开所有技巧,抛开‘该怎么写’的念头。”
“只回答我:看到这个题目,你第一时间想到了什么?”
江雨深吸一口气。
她看看题目,又看看林夜。
林夜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我……想到了我爸爸。” 江雨小声说。
“继续说。”
“他去年放弃了一个升职机会,因为那个岗位要常驻外地。他说我不能错过你高三这一年。”
江雨的声音渐渐稳定:
“所以我觉得……选择的重量,不是选哪个更成功,而是选哪个更不后悔。”
“主题可以是:真正的选择,是衡量得失后,依然敢为珍视的东西放弃更好的选项。”
她越说越流畅:
“大纲可以分三层:第一层写选择表面的重,机会成本;
第二层写选择真正的重,责任与爱;
第三层写承受这种重的人,如何获得内心的轻盈。”
“例子可以用我爸,也可以用历史上的例子……因为知遇之恩比霸权更重。”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
我……我能说这么清楚?
周女士更是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是她女儿?
那个一写作文就哭,一考试就慌的女儿?
林夜脸上露出笑容。
不是刚才那种憋笑的滑稽,而是真诚的、带着赞许的笑。
“很好。” 他说,“这就是气势。”
“记住这种感觉。上考场前,先在脑子里把这股气提起来。”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
“现在,马上要上课了。”
“我们是进去学习,还是办理退费?”
沉默。
几秒钟后,周女士的表情像变脸一样,从愤怒到震惊再到热情洋溢。
“哎呀!林老师!你说说,你有这本事,你不早说!”
她站起来,差点要握住林夜的手:
“退什么费!必须学!以后就让江雨跟着你学!”
林夜却摇摇头:
“那可能不行。”
“为什么?!” 周女士急了。
江雨也抬头,眼神里闪过失落。
林夜语气平淡:
“我是兼职,今天只是代课。等林海老师回来,还是他带班。”
“那肯定不行!” 周女士斩钉截铁,“我就相信你!我这就去找你们领导说!”
林夜心里一动。
机会来了。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
“这个……我只带一对一。”
原主记忆里,一对一课时费是小班课的三倍,提成比例也高。
但原主从没带过,年轻,普通大学毕业,性格闷,家长不信任。原主自己也从不主动争取。
佛系得可怕。
周女士想都没想:
“那没问题!之后我们就转一对一!等等我就去缴费!”
林夜摆摆手:
“不急。先上完今天的课,看看效果再说。”
他站起身,对江雨笑了笑:
“走吧,上课。”
江雨立刻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妈妈一眼。
周女士冲她用力点头,眼神里全是“这老师靠谱!妈妈给你搞定了!”
走廊上,江雨小声问:
“林老师……你真的只带一对一吗?”
林夜侧头看她:
“怎么,怕贵?”
“不是……” 江雨耳朵又红了,“我是觉得……你教得真好。”
林夜笑了:
“那就好好学。”
推开小教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三个学生,正低头玩手机。
看到林夜进来,他们懒洋洋地抬头。
然后,愣住。
这个老师……气质好像不太一样?
林夜把教材往讲台上一放,扫视一圈:
“今天咱们不念稿子。”
“我们来聊聊,怎么写作文才能不把自己写吐。”
四个学生,包括江雨,齐刷刷坐直了。
窗外,阳光正好。
接待室里,周女士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李姐啊,我跟你说,我找到个特别厉害的老师!对对,就是教作文的!你是不知道,他三两句话就把我家小雨点通了!简直神了!”
“什么?你儿子也要?我帮你问问啊,不过人家只带一对一,而且估计要排队……”
她一边说,一边走向缴费处。
步伐轻快,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而此刻,林夜的手机在裤袋里又震了一下。
王胖子的第28条消息:
“林夜!你死哪去了?!十二点前不到公司,我直接走法律程序!”
林夜讲课间隙瞥了眼屏幕。
手指一动——
已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