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日,周六,凌晨四点半。
林泠站在小区楼下,把最后一件装备塞进后备箱。竿包、钓箱、配件盒、遮阳伞、鱼护,全部码得整整齐齐。临出发前他又检查了一遍——龙泉湖是省级交流会,规格比江口水库高,规则也更严。统一用饵意味着他的秘制饵料派不上用场,抽签选位意味着选位的主动权不在自己手里,限竿五米四意味着不能用更长的竿子去够深水区。几条规则叠加,把他平时最依赖的几项优势消减了大半。剩下的只能拼纯技术。
张磊从副驾那边打了个哈欠,把一袋包子放在中控台上。老周和陈浩在后座,一人裹着一件薄外套。九月中旬的凌晨已经有了秋天的意思,气温比上周降了七八度,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龙泉湖你去过没?”张磊一边啃包子一边问。
“没。”
“我昨晚查了一下。省钓协的训练基地,水域面积八百多亩,平均水深三米五,水质二级标准。”张磊翻着手机上的备忘录,“最关键是鱼种多——鲫鱼、鲤鱼、草鱼、鳊鱼、青鱼、鲢鳙,什么都有。但密度不高,毕竟是训练基地,鱼被钓了又放、放了又钓,滑口鱼特别多。”
滑口鱼。林泠握着方向盘,脑子里过了一遍进阶台钓技能包里关于滑口鱼的内容。滑口鱼是被反复钓放过的鱼,嘴巴受过伤,对饵料有戒心。它们不会像生口鱼那样干脆利落地吞饵,而是会反复试探——轻轻啄一下饵料边缘,吐出来,再啄一下,再吐。浮漂上反映出来的信号细碎而杂乱,很难分辨哪一口是真的。对付滑口鱼,调漂要偏钝,饵料要偏软,提竿时机要比平时慢半拍。
车子出了城,上了高速,一路往省城方向开。九月的田野比夏天安静了不少,早稻已经收完了,田里只剩下整齐的稻茬。偶尔能看到几台拖拉机在翻地,翻出来的新土黑油油的。
一个半小时后,导航提示前方右转进入龙泉湖景区。林泠放慢车速,拐进了一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柏油路。梧桐叶子刚开始泛黄,晨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停车场,已经停了十几辆车。停车场旁边就是龙泉湖——水面比江口水库略小,但更规整,四周种着整齐的水杉和垂柳,湖边有修好的水泥钓台和栈道,一看就是专门为钓鱼训练和维护过的场地。
郑国华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看到林泠的车,他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报名表、抽签号、午餐券,都在信封里。”他把信封递给林泠,又指了指不远处一个临时搭起来的白色帐篷,“先去那边签到,七点整抽签,七点半正式开始。规则之前微信上发给你了——统一用饵,限竿五米四,不限钓法,下午三点收竿称重。”
林泠接过信封。张磊从副驾探过头来:“我们能不能进去看?”
“家属和陪同人员可以在指定区域观赛,但不能进入钓位。”郑国华指了指湖边一片用隔离带围起来的区域,“那边有观赛区,有椅子有水。”
停好车,林泠拎着装备往签到处走。签到台前已经排了十几个人。这些人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休闲钓友——装备普遍比业余钓手高一个档次,碳素竿、竞技钓箱、专业鱼护,有的人竿包上还绣着某某钓鱼俱乐部的标志。有几个人正在低声交谈,语气不紧不慢,表情很放松。
林泠签完到,领了统一发放的饵料。饵料装在密封袋里,包装上印着赞助商的品牌,是一种中档商品饵,颗粒粗细适中,开袋之后能闻到一股以麸皮和豆饼为主的清香。他捏了一小撮在手指上搓了搓,判断了一下成分:麸皮为主料,加了少量豆饼粉和虾粉,黏性一般,雾化速度中等偏快。这种饵料在野钓场景里够用,但在竞技场景里只能说中规中矩,跟自己调配的秘制饵料相比差距不小。今天是交流活动,不比名次,但来都来了,总要尽力而为。
七点整,抽签开始。林泠抽到的是十七号钓位,在湖区东侧一个向水面突出的铧尖位置。他拎着装备走到钓位,放下钓箱,没有急着支装备,而是先观察了一圈周围环境。铧尖左右两侧都能下竿,左侧是浅水区,水深大概一米五左右,岸边有少量水草。右侧是深水区,水深至少两米五往上。铧尖正前方是深浅交界的过渡带,水面上有零星的鱼星,判断是鲫鱼在底泥里拱食的痕迹。铧尖左侧大概十米的位置已经有钓友在支装备了,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不会互相干扰。
他迅速做好了判断。铧尖正前方深浅交界处是鱼道,早口窗口期鱼群会从这里经过。左侧浅水区有草,适合鲫鱼和鳊鱼活动。右侧深水区水温偏低,中午高温时段鱼群可能会退到那里。
七点半,随着一声哨响,交流会正式开始。
林泠先把统一发放的饵料倒进饵料盆里,加水搅拌。商品饵的状态不如自制饵料好控制,他多花了几分钟反复调整——水加少了饵料太干太硬,入水后雾化慢,诱鱼范围小。加多了又太软太散,抛竿的时候容易脱落。他按照商品饵的吸水速度,分三次加水,每次加完都充分搅拌静置,让饵料吃透水。最后揉成的饵球软硬适中,捏在手指间不粘手,掰开之后有均匀的絮状结构。
然后开始调漂。今天钓位的水深大概两米,水质偏瘦,水色清澈,能见度在一米五以上。这种水质里的鱼口偏轻,浮漂灵敏度必须调到最高。他选了调五钓三——比标准调四钓二多调了一目,灵敏度更高,适合捕捉滑口鱼的细微信号。铅皮反复微调了好几次才定下来。空钩状态下浮漂露出五目,挂上两颗饵球之后压下两目,露出三目。
七点四十分,第一竿抛出去。浮漂稳稳立在铧尖正前方的水面上。等了大概十分钟,浮漂开始有动静了。不是生口鱼那种干脆利落的顿口,而是非常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轻轻一点——点了一下,停了,再点一下,又停了。滑口鱼的标准试探动作。它没有直接吞饵,而是用嘴唇轻轻啄了一下饵料边缘,正在判断这个东西能不能吃。
不能提竿。如果这是生口鱼,浮漂点第二下的时候就可以提了。但滑口鱼不一样——它啄饵的时候嘴根本没有完全张开,钩子还没有进嘴,这时候提竿要么空竿要么挂到鱼嘴边缘,跑鱼率极高。必须等它完全放松警惕、真正把饵料吸进嘴里的那一下。
等了几秒,浮漂终于动了第三次——不是轻点,而是沉稳地往下沉了半目。就是现在。提竿,竿子弯下去,手感不重但很清晰。提出水面是一条半斤左右的鲫鱼,鳞片银白完整。
【叮——成功钓获目标鱼种:鲫鱼(0.5斤)。触发垂钓奖励:小额现金红包15元(已存入宿主账户)。】
摘鱼入护,重新挂饵。第二竿抛下去,等了不到五分钟,浮漂又动了。这次的信号更微妙——浮漂没有明显的顿口,只是极轻微地往一侧歪了一下,幅度不到四分之一目。如果不是竞技漂的细尾,这种信号根本看不到。鳊鱼咬钩的典型动作。它不像鲫鱼那样吸饵后抬头,也不像鲤鱼那样吞饵后下沉,而是从侧面一口咬住饵料然后横着游走。提竿,果然是一条鳊鱼,银白色的鱼身扁扁的,目测半斤左右。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早口从七点四十持续到十点左右。这一个多小时里,林泠把进阶台钓技能包里的“滑口鱼应对策略”从头到尾实践了一遍。调漂偏灵是为了捕捉最细微的信号,但提竿时机要偏钝——信号出现后稍微延迟一拍再提,给鱼留出完全吞饵的时间。饵料状态偏软,雾化速度控制在中等,既能让窝子保持一定的诱鱼范围,又不会让饵料散得太快导致滑口鱼只啄散饵不咬钩。抛竿频率保持在一分半钟一竿——频率太高会惊到滑口鱼,频率太低窝子散得太快留不住鱼。
到十点半的时候,他鱼护里已经有了九条鲫鱼、四条鳊鱼、一条翘嘴。这个成绩在目前这个时间段里排第几名他不清楚,但刚才铧尖左侧那个钓友特意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鱼护,然后沉默了两秒,转身回去了。
十一点过后,早口渐渐稀了。这正是他预料之中的节奏变化。他没有继续死守铧尖正前方,而是果断把钓位往左侧移了大概三米,靠近浅水区的水草边缘。早口高峰期鱼群在深浅交界处巡游,现在日头高了,浅水区升温快,鲫鱼和鳊鱼开始往水草底下躲,那里有遮蔽物、水温也暂时比深水区舒适。
换了钓位之后,浮漂的信号又开始变密。他又连着上了三条鲫鱼和一条鳊鱼。
到中午十一点快十二点,气温已经升到了三十度以上。浅水区的水温也上来了,水草边缘的鱼口明显变少。林泠再次换位——这次往右侧深水区移动了大概五米。中午高温时段鱼会往深水区退,这是基本的鱼类活动规律。虽然深水区鱼口不会像早口那么密集,但偶尔能碰到一两条个体偏大的。
下午一点到两点之间,鱼口几乎完全停了。这是全天最难熬的时段——气温最高、气压最低、鱼几乎不进食。他降低抛竿频率,保持窝子里有饵料残留,不急不躁地等。
两点过后,气温开始略微回落,水面上的鱼星重新变密。晚口要来了。他把饵料重新揉软了一点,雾化速度加快,抛竿频率也逐步提回来。两点半左右,浮漂忽然猛地往下一沉——不是滑口鱼那种细碎试探,而是极其干脆的黑漂。提竿,竿子弯成了满弓。这条鱼没有滑口鱼的任何犹豫,一口吞了就跑。生口大鲤,不是滑口鱼。僵持了大概四五分钟,一条金红色的大鲤鱼被抄上岸。电子秤一称——五斤二两。
【叮——成功钓获目标鱼种:鲤鱼(5.2斤)。触发垂钓奖励:小额现金红包60元(已存入宿主账户)。】
旁边几个钓友都扭头看了过来。五斤多的野生大鲤在龙泉湖这种滑口鱼为主的训练基地里不算常见,而且是在下午所有人都以为鱼口已经停了的时候钓上来的。
下午三点整,收竿哨响。
称重环节在湖边帐篷前进行。林泠把鱼护拎过去的时候,郑国华已经在称重台旁边等着了,旁边站着一个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的老人。这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解放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一双眼睛很锐利。林泠猜他就是赵远山。
称重结果出来了。林泠总重十八斤七两,全场总重第一。加上那条五斤二两的鲤鱼,单尾重也是第一。这个结果在围观人群里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刚才在钓位上虽然有不少人注意到了林泠一直在连杆,但没有亲眼看到称重数字,很多人还是将信将疑。现在数字摆在面前,一个来自江城、第一次参加省级交流会的年轻钓手,压过了好几个省内知名俱乐部的老手,拿了双料第一,这个事实让在场不少人的表情都变了几变。
郑国华拍了拍林泠的肩膀,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赵远山走过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邀请函,是下个月全国钓友嘉年华的入场资格,地点在浙江千岛湖,规格比龙泉湖更高。他说林泠的技术已经够资格了,唯一缺的是大型比赛的经验,这张邀请函能让他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林泠接过邀请函,感觉那纸很轻但分量很重。
回去的车上张磊把那张邀请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靠在椅背上感叹千岛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