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左右,严世和收起马扎,把竹竿往肩上一扛。
“走,去水道。前两个点的数据够了,就差最后一个。”
林泠把笔记本合上装进装备包。小镜潭和深水潭的对比数据已经够清晰了——同样两款饵料,在中等偏肥的封闭水域和偏瘦的开放深水区表现截然相反。但这两个点都是静态水域,水道不一样。水道两头通着大湖,水是流动的,虽然流速很慢,但足够改变饵料的扩散方式和鱼的聚集模式。
两个人沿着芦苇荡边缘往西走。严世和走在前面,脚下的泥土从深水潭边的黄褐色沙土慢慢变成了夹杂着贝壳碎屑的灰黑色淤泥土。走了大概一刻钟,芦苇突然稀疏了,眼前出现一条窄窄的水道。水道宽大概五六米,两岸的芦苇被水流冲得往同一个方向微微倾斜,水面上漂着几片浮萍,正在缓慢地往东漂——水流确实在动,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浮萍的移动轨迹暴露了流速。水色比深水潭浑一些,透明度大概半米出头,水底隐约能看到沙和碎石的混合底质,没有淤泥层,但也不是纯沙底。
“这条水道以前是被浮萍盖住的。”严世和把马扎放在岸边一块相对干燥的地方,用脚踩了踩地面确认稳当,“去年一整年水面上的浮萍密得连水都看不到,我以为底下早就淤死了。今年开春水位降了大概二十公分,浮萍散开了一部分,才发现底下是一条水道。我上个月用蚯蚓试了一次,鲫鱼密度不低,而且个头普遍比小镜潭大一圈。”
“流速大概多少?”
“很慢,一分钟漂不到两米。对打窝有影响,但不严重。你打下去的窝料大概会在十分钟左右往下游偏移小半米。所以窝子不能打在正前方,要往水流上游偏半米打。”
林泠支好钓椅,先把两根竿子都组装好。水道的水深大概两米,比深水潭浅、比小镜潭深,正好夹在两者之间。他调漂的时候多花了几分钟——有水流的情况下浮漂不能调得太灵,太灵了会被水流带着走漂,信号全乱。但也不能调得太钝,水道的水底是沙石混合物,没有淤泥层,饵料不会陷进泥里,太钝了反而影响灵敏度。他调了一个介于静水和微流水之间的方案——调三钓三,比静水偏钝一点但还能保持灵敏度,让浮漂在水流中有足够的稳定性。
饵料先开A版。全发酵型在小镜潭的表现好于深水潭,水道的水质目测介于两者之间,偏肥但不封闭,有水流交换。他揉打饵料的时候比平时少加了几滴水——微水流环境下饵料的雾化会被水流加速,散得太快窝子稳不住。揉打时间也多了一倍,让饵团的黏性更高一些,在水流中能撑得更久。
第一竿抛在正前方偏上游大概半米的位置。浮漂落水之后被水流带着缓慢地往下游漂了大概三十公分才稳住。等了不到十来分钟,浮漂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往下沉了小半目。提竿,竿子弯下去——不是鲫鱼,是一条黄颡鱼,不到二两,通体黄褐色,出水之后背鳍和胸鳍的硬刺炸开,发出嘎嘎的叫声。
“黄颡进窝说明水底溶氧高。”严世和往这边看了一眼,“这东西只在水质好的地方待。水道两头通大湖,水流虽然慢但一直在交换,水底不容易缺氧。黄颡在,鲫鱼应该也不远。”
林泠把黄颡放回水里,重新挂饵抛竿。等了大概七八分钟,浮漂斜着往下一拉——鳊鱼口,动作干脆利落。提出水面是一条三两左右的鳊鱼,银白色的鱼身扁扁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紧接着又抛了一竿,不到五分钟浮漂直接黑了,提竿中了一条四两多的鲫鱼。A版在水道的表现介于小镜潭和深水潭之间——比小镜潭差一点,但比深水潭好不少。水道的流动水质让发酵味型的扩散更均匀,但同时也稀释了味型的浓度,鱼被吸引过来之后需要更长时间才能锁定饵料的精确位置。
他换b版又试了一下。半发酵加蚕蛹粉的版本在微水流环境下的表现跟深水潭不同——深水潭是完全静止的开放水域,b版的腥味扩散是同心圆式的,从落点往外一圈一圈地扩散。但在水道里,水流把腥味拉成了一条细长的扩散带,下游方向的味道比上游浓得多。这个扩散模式在实战中有个优势——可以把远处的鱼沿着水流方向一路引过来,覆盖面比静水更广。
第一竿抛下去等了大概十分钟,浮漂轻微颤了一下就停了。不是目标鱼,是小杂鱼在追饵料碎屑。蚕蛹粉在微水流中的扩散范围大,但同时也更容易招小杂鱼。他又等了两分钟,浮漂突然一个猛子扎下去——鲫鱼口,力道比刚才A版上来的鱼更大。提出水面是一条半斤左右的鲫鱼,鳞片颜色比小镜潭的鲫鱼浅一些,接近深水潭的体色。
“有意思。”林泠把鱼放进鱼护,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b版在水道的表现跟深水潭不同——深水潭是静态扩散,水道是线性扩散。线性扩散引鱼范围更大但精确定位更难,鱼被引到窝子附近之后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找到饵芯。”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他又交替测试了两版饵料。数据渐渐清晰了——A版在水道的上鱼频率更高但个体偏小,b版上鱼频率低但个体更大。这个规律跟固城湖比赛时他观察到的草洞和草区边缘的差异很像——高频率小个体对应的是密度高但体型偏小的鱼群,低频率大个体对应的是密度低但体型更大的散兵游勇。
严世和那边一直用蚯蚓在钓,上了七八条鲫鱼,个体都在三两以上。他中间停下来看了一眼林泠的测试记录,说了一句让林泠觉得值得记下来的话:“同一款饵料在同一个水道的不同季节可能都不一样。你现在测的是五月中旬,水温大概二十度出头,鲫鱼刚产完卵,正是蛋白需求最高的时候,b版的蚕蛹粉正对胃口。再过一个月水温升到二十五度以上,鲫鱼的代谢率更高但进食窗口更短,那时候可能A版的清淡路线反而更好用——天热了鱼跟人一样,不想吃太腻的东西。”
林泠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个星号。春季训练的核心成果是建立了一套基于水质类型的配方选择逻辑——肥水用A版路线,瘦水用b版路线,中等水质看底质和封闭程度。但严世和这句话把一个新维度加进来了——季节变量。同一个配方在同一片水域,五月的表现和七月可能完全不同。饵料的配方选择不是二维的,是三维的——水质、底质、季节,三个轴一起转。
“你今天测了三个点,得出什么结论?”严世和把竹竿放在膝盖上,转过身来看着林泠。
“A版适合肥水封闭水域和淤泥底,b版适合瘦水开放水域和沙石底。中间地带看水流——有水流的话b版的扩散优势更大,没水流的话A版的稳定性更好。但您刚才说的季节变量我没测过,五月的结论到了七月可能要重新校准。”
严世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这一年没白钓。”
下午三四点,水道两岸的芦苇影子缩成窄窄的一条,大部分水面暴露在直射阳光下。鱼口渐渐稀了——水温升得太快,鱼群开始往阴凉处或更深的水层移动。
林泠收了竿,把鱼护拎起来数了数。三条黄颡、九条鲫鱼、四条鳊鱼,总重大概四斤多。数量比春天少,但个体比春天大——春天四两以上的鲫鱼算大的,今天半斤以上的有三条。初夏的窗口期虽然短,但鱼在产卵后的集中进食期咬口更猛、体型更大。他把鱼护里的鱼倒回水道里,只留了两条最大的鲫鱼带回去。林妈上次说想吃清蒸鲫鱼,这两条刚好。剩下的黄颡和鳊鱼全放了——黄颡太小,鳊鱼家里吃不完。
收拾装备的时候,严世和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罐递给他。罐子里是淡黄色的粉末,闻起来有股淡淡的中药味和豆饼香。
“上次说了要拿中药酒跟你换豆粕粉。这罐是我按深水潭的鱼情重新调的——丁香和桂皮的比例比上次给你的那批减了三分之一,加了点陈皮和甘草。夏天水温高,中药味太重反而驱鱼,清淡一点好。你回去试试,在白马河或者牛头山那种瘦水区应该好用。”
林泠接过罐子,道了谢。他想了想,从装备包里把剩下的b版干粉预混料全部拿出来递给严世和。大概有小半斤,够在深水潭和水道各测两三次的量。
“b版在水道和深水潭的表现都比A版好,但小镜潭不适合。您平时主要在深水区和水道钓,用b版更合适。蚕蛹粉的比例是千分之三,水温超过二十五度的话可以考虑降到千分之二——天热鱼不太吃腥。”
严世和接过密封袋,拿在手里掂了掂,放进帆布袋内侧的口袋里,跟上次那袋A版豆粕粉放在一起。然后他扛起竹竿,说了句下周六同一时间还在这儿碰头,转身沿着水道岸边往下游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下次带根软点的竿子,水道下游有片回水湾,里面藏了大鱼,硬竿控不住。你那根老竹竿就行。”
林泠把装备收好,沿着芦苇荡边缘往回走。午后的阳光透过芦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印出一片一片晃动的光斑。笔记本里夹着的测试数据比来的时候多了好几页。春季训练从三月到现在,把他在江城周边所有能测的水域都测了一遍,配方逻辑也从单维度的“瘦水追味型”扩展到了“水质-底质-季节”三个维度的交叉判断。但空白区域还有不少——真正的盛夏高温窗口期还没到,七月和八月的水温会超过二十五度甚至逼近三十度,鲫鱼的摄食规律会在那个节点发生根本性变化。严世和的中药酒和陈皮甘草配方在夏天到底好不好用、跟豆粕粉怎么搭配,都要到时候再测。初夏的窗口期只剩不到两周,这两周抓紧多测几次,剩下的问题留给盛夏再说。
回到家快一点了。他把两条鲫鱼收拾干净,按林妈上次说的做法——鲫鱼两面开花刀,肚子里塞姜片和葱结,鱼身上铺几片火腿提鲜,淋一点蒸鱼豉油,放进蒸锅大火蒸了八分钟。出锅之后把蒸出来的汤汁倒回锅里勾了个薄芡,浇回鱼身上,再撒上一把葱花。林妈夹了一块说比上次在饭店吃的清蒸鱼嫩。林爸没说话,吃完一碗饭又添了半碗,用鱼汤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