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站外广场人流汹涌,自行车铃铛夹着面的喇叭声,灰扑扑的梧桐叶被风卷到脚边。
林渊没有急着找买家。
一九八六年的京城地下交易有规矩,外地人不摸清水温就下场,最后多半连货带钱一起沉底。
他在广场外拦下一辆面的。
“去哪儿?”
司机摇下车窗。
“秀水街。”
面的穿过长安街,拐进使馆区南侧的老胡同。
十五分钟后,林渊站在秀水街东口。
这条街两百来米,两侧挤着铁皮棚和帆布摊位,牛仔裤,太阳镜,电子表,丝绸围巾,收录机和电风扇堆在一处,讨价还价的嗓门从街头顶到街尾。
外国人攥着外汇券往里钻,旁边跟着翻译或者导游,本地买家里有穿的确良衬衫的干部模样中年人,也有烫卷发的年轻女人,还有骑二八大杠来进货的个体户。
林渊没有亮货。
他双手插进裤兜,沿街面走了一趟,从东口到西口,又从西口折回来。
他看的是人。
东段卖衣服鞋帽,摊主多是南方口音,货从广州倒过来。
中段卖电子产品和日用百货,摊位紧,人也杂,这片地盘最值钱。
西段卖工艺品和古玩,专盯外国游客,标价虚高,利润全靠胆子。
林渊的目标在中段。
他在一个卖录音机的摊位前停了五分钟,听摊主跟买家砍价。
“这台三洋的,进价三百八,我卖你四百二,真不赚钱。”
“三百五行不行?”
“三百五我亏本,最低四百,少一分不卖。”
买家犹豫两秒,掏出四张大团结递过去。
摊主接钱,转身从纸箱里搬出录音机。
林渊扫过那台三洋。
这批货的出厂价不到八十块人民币,摊主进价最多一百五。
四百块出手,翻了将近三倍。
这还排不上头一档暴利。
真正值钱的是进口家电。
一台进口彩电,秀水街开价三千五到四千块人民币,买家照样排队抢。
商场里根本买不到。
有票没货,有钱没票,这就是一九八六年的现实。
林渊继续往前走。
中段最中间,有个摊位比别家大一倍,帆布棚扎得结实,底下摆着三台收录机和两台电风扇,货架上挂着几件皮夹克。
摊位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国字脸,腮帮子肉厚,脖子短粗,翘着二郎腿坐在马扎上,嘴里咬着牙签,视线一直扫街面。
摊位左右各站着一个年轻人,双臂抱胸,盯人时脸色发硬。
这不是卖货。
是在看场子。
一个瘦小摊主凑过去,弯腰递上一沓钱。
壮汉接过钱,拇指捻了两下,眉头皱起。
“就这点?”
“军哥,这个月生意不好,下个月补上。”
“下个月?”
壮汉把牙签吐到地上。
“我这张嘴也得吃饭,你下个月补,我这个月喝西北风?”
“军哥,真的……”
“行了。”
壮汉摆手打断他。
“下个月翻倍,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
瘦小摊主点头退开,脸色苦得发皱。
林渊把这一幕收进眼底。
秀水街的地头蛇。
前世记忆里,这片区域在八十年代末被一个叫赵建军的倒爷把持。
外号大军,手底下养着十来个混子,靠收保护费和垄断进货渠道吃饭。
人物不大,可在秀水街这一亩三分地上,能决定谁摆摊,谁滚蛋。
林渊没有上前搭话。
他转身离开秀水街,步行拐进东边一条僻静胡同。
胡同里没人,两侧是灰砖院墙,墙头枯藤贴着砖缝,碎石和落叶铺在地面上。
林渊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前后扫了一遍。
确认无人后,意念落下。
五台索尼十四寸彩色电视机出现在地面,纸箱完好,侧面印着日文商标和型号编码。
他又从空间里取出一辆平板车。
这车是昨天在鹏城火车站外花十五块钱买的,折叠式铁架,轮子旧,仍能转动。
五台彩电码上平板车,用麻绳固定好。
林渊推着平板车,从胡同另一头拐出去,汇入大街人流。
十分钟后,平板车停在秀水街中段入口。
五台索尼彩电摆在车上,纸箱上的日文标识晒在秋日底下,扎眼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隔壁摊主最先围过来。
“哥们儿,你这彩电哪儿来的?”
“进口的。”
林渊把平板车停稳。
“索尼的?真的假的?”
“你自己验货。”
摊主凑近纸箱,手掌摸过封口胶带和出厂标签,眼珠子亮了。
“我操,真是索尼原装。”
“这一台多少钱?”
“三千五。”
“能便宜点不?”
“不能。”
消息传得快。
不到三分钟,平板车周围围了十几个人,有摊主,有买家,也有看热闹的闲人。
“进口索尼彩电,有人在秀水街卖进口索尼彩电。”
“真的假的?让我瞅瞅。”
“五台?这哥们儿什么来路?”
人越聚越多,秀水街中段过道被堵住半边。
林渊靠在平板车旁,双手插兜,脸上没有多余反应。
他在等人。
不到五分钟,人群后面传来一声粗嗓门。
“让开,都让开。”
人群让出一条道。
赵建军带着四个人走过来。
他嘴里咬着牙签,国字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小眼睛先盯住平板车上的彩电,再落到林渊身上。
“兄弟。”
赵建军在林渊面前站定,牙签从左嘴角挪到右嘴角。
“这条街的规矩你懂不懂?”
林渊抬眼。
“什么规矩?”
赵建军把牙签吐在地上,嘴角往上一扯。
“新人上货,得先过我这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