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奖陆续冒出来。
五块,两块,十块,又是两块。
陈锋把中奖票码在左手边,没中的票丢到右手边,指甲刮过涂层,银灰色粉末沾满甲缝,动作没有乱。
五十张,八十张,一百张。
小奖票攒了一小沓,他扫过金额,大概五十出头。
树荫底下凑来几个看热闹的人。
一个背心大爷蹲在旁边,嗑着瓜子问:“小伙子,刮多少张了?”
“一百多张。”
“中了没有?”
“小奖,加起来五十来块。”
大爷吐掉瓜子壳,摇头说:“六百块本钱才回五十,亏到姥姥家了。”
陈锋没有接话,手上继续刮票。
第一百二十张,中了五十。
旁边两个年轻人探过头。
“嚯,五十块,不赖啊。”
“顶什么用,人家砸进去六百呢。”
陈锋把那张五十块的票收好,又抽出下一张。
一百五十张,一百八十张,两百张。
左边的小奖票越来越厚,加起来一百五十块出头,可那点钱不是他要等的东西。
大奖在后面。
第二百一十张,谢谢惠顾。
第二百二十张,两块。
第二百三十张,谢谢惠顾。
汗水顺着脖子往衣领里钻,陈锋没擦,掌心按着票面继续刮。
第二百四十张,谢谢惠顾。
第二百四十一张,涂层被他从左往右刮开,第一个窗口露出数字。
第二个窗口露出来。
旁边的瓜子声停了。
第三个窗口被刮开。
三个十万并排摆在票面上。
特等奖,十万。
“我操!”
背心大爷把瓜子壳喷了一地,蹦起来喊:“十万!这小伙子中了十万!”
“真的假的?”
“拿来我瞧瞧!”
人群立刻围拢过来,石凳周围挤得水泄不通。
陈锋把中奖票夹在掌心,没让任何人碰票面。
他站起身,抬头看向铁皮棚子。
摊主老李从凳子上弹起来,拖鞋拍着地面跑过来,脖子上的毛巾都甩掉了。
“中了?真中了?”
老李挤进人堆,伸着脖子看票。
三个,清清楚楚。
“恭喜恭喜!”
老李咧开嘴,嗓子都喊劈了:“小伙子,特等奖!十万块!我这摊子今年头一个大奖!”
围观的人全吵翻了。
“十万块,我的老天爷啊!”
“这小子祖坟冒青烟了吧!”
“难怪人家敢全包,人家手气硬!”
“刚才谁说他败家来着?这下脸疼不疼?”
陈锋把中奖票塞进衬衫内袋,扣好扣子。
“兑奖台在哪?”
老李赶紧指向庙会东头:“文化馆门口那个棚子,挂红横幅的地方就是。”
他又追问一句:“身份证带了没有?”
“带了。”
身份证早在出门前就装进了口袋,这一步陈锋不会漏。
他拎起两袋刮刮卡,把剩下没刮的票也收拢好,拨开人群往东头走。
背后的议论还在追。
“这年头,还真有人靠彩票翻身啊。”
“十万块,顶我十几年工资。”
“早知道刚才我也全包了。”
陈锋脚步没停。
文化馆门口搭着兑奖棚,红横幅写着即开即兑,大奖当场领,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坐在桌后,登记簿和验票灯摆在面前。
陈锋走进去,把特等奖票放上桌。
“麻烦验票。”
女工作人员抬头看他,又低头看票,握笔的手停了半秒。
“稍等。”
她把票放到验票灯下照过,又翻到背面核防伪标记,随后递给旁边的男同事。
男同事查完票面,朝她点了点头。
“同志,恭喜你,确实是特等奖,十万元整。”
女工作人员翻开登记簿:“请出示身份证,我们做登记。”
陈锋把身份证递过去。
女工作人员登记姓名和号码,男工作人员打开铁皮柜,取出支票簿。
“按照规定,奖金超过一万元,要扣除百分之二十个人所得税。”
女工作人员抬头问:“你要现金支票,还是转账支票?”
“现金支票。”
“好,实际到手八万元整。”
男工作人员填好金额,盖上红章,把支票撕下来递到陈锋面前。
八万。
1998年的八万块,够在老城区谈下一间临街门面,够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攒十几年,也够这个家几年不用为饭钱发愁。
陈锋折好支票,贴着胸口放进衬衫内袋,手掌隔着布料按了一下。
钱到手了。
剩下几十张票,他当场刮完,又出了几个小奖。
连同前面攒下的票,小奖现金一共两百一十六块,工作人员当场兑付,一沓零钱塞进他裤兜。
男工作人员合上登记簿,笑着说:“年轻人,今天这运气真好。”
陈锋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兑奖棚。
庙会人声更盛,他穿过人群往外走。
胸口那张支票贴着皮肤,被体温焐热。
八万零两百一十六块。
这是他撬动整个时代的第一根杠杆。
网吧,电脑,网线,机器日夜不停转起来,钱就会往口袋里淌。
99年的网吧,月入过万只是起步。
走出庙会大门时,陈锋余光扫到右边。
一个高大壮实的男人从对面马路走来,花衬衫,寸头,手里攥着一沓钞票,直奔彩票摊。
陈锋认出了他。
前世就是这个人包下尾票,刮出了十万特等奖。
那人擦着陈锋肩膀过去,根本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陈锋没有回头。
这一世,迟到的人,只能看空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