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筒子楼的楼梯被脚步踩得咚咚响。
陈锋推开那扇掉漆木门,屋里的说话声一下收了。
苏婉晴坐在桌边给陈宇缝书包带子,针在她指间绕了半圈,迟迟没落下去。
林嫚窝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攥着半截黄瓜,两个小丫头趴在她膝头打盹。
四道目光一齐落到门口。
陈锋进屋,把门带上。
他走到桌边,先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零钱,十块五块摞在一起,啪地放到桌上。
林嫚嘴里的黄瓜还没咽下去,眉头先拧了起来。
“就这?”
陈锋没接话,手伸进衬衫内袋,两根手指夹出一张折好的纸,慢慢展开,平平整整摆到桌上。
现金支票。
金额栏里,八万两个字写得分明。
红章也盖着,日期落在1998年7月3日。
屋里静了。
苏婉晴手里的针掉到桌面,轻轻一响。
她盯着那张支票,嘴唇动了两下,伸手去碰,又缩了回来。
“这……”
林嫚把腿放下,黄瓜掉到地上都没顾上。
她盯着桌上的纸,脖子往前探了半截。
“陈锋,这是什么?”
“支票。”
“我知道是支票!”林嫚嗓子一下拔高,“我问你,上面写了多少!”
“你自己不会数?”
林嫚咬着下唇,盯着那个数字,从头数到尾,又从尾数回来。
“八万块?”
苏婉晴接过支票,翻到背面看水印,再翻回来,手指沿着红章摸了一圈。
“是真的。”她声音发着颤,“红旗区文化馆的章。”
林嫚一把抢过去,举到窗边对着天光看。
“你别抢!”苏婉晴急了。
“我看看不行?”
林嫚举着支票,翻了三遍,手都在抖。
“八万块。”她把支票贴在胸口,喉咙里挤出来的话又尖又哑,“陈锋,这是真的?”
“你都看了三遍了。”
林嫚转过身,瞪着陈锋。
“你怎么拿到的?”
“庙会刮刮乐,特等奖。”
“放屁!”林嫚话一出口,又把支票举起来看了一眼。
确实是福利奖券兑奖专用章。
她嘴唇抖了几下,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硬是没吐出来。
苏婉晴站起身,两只手绞在一起,盯着陈锋看了半天。
“你昨晚说能中。”
“嗯。”
“你真的知道?”
“我说过的话,哪次落空了?”
苏婉晴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陈宇从桌底下探出脑袋,小手扒着桌沿往上够。
“爸,那个纸片是什么?”
“钱。”陈锋弯腰把他抱到腿上,“一大笔钱。”
“多少?”
“够你吃一年红烧肉。”
陈宇眼睛一下亮了。
沙发上,陈瑶被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含含糊糊喊了一声。
“妈妈,吵。”
林嫚抱着支票站在窗边,听见闺女的声音才回过神。
她走到桌前,把支票轻轻放回桌上,动作小心,生怕碰坏了什么。
“陈锋。”
“嗯。”
“昨晚……”林嫚喉结动了一下,嗓音放得低,“昨晚我骂你的话。”
“记得,你说要拆我这屋。”
林嫚脸上发烫,扭过头去。
“那些话,不算数。”
陈锋靠着门框,视线从林嫚移到苏婉晴脸上,再落回桌上那张支票。
“从今天起,我说什么,你们照做。”
林嫚嘴唇动了动,那句“凭什么”在舌尖转了一圈,还是没说出来。
八万块。
1998年的八万块。
她最红火的时候开过饭馆,半年流水也没到过两万。
苏婉晴把支票重新折好,递回陈锋手里。
“你收着,我不碰这钱。”
“放你那里。”陈锋没接,“从今天起,家里的账你来管。”
苏婉晴怔了一下,手指捏着支票边角,抬头看他。
“你信我?”
“管账而已。”陈锋把陈宇放到地上,拍了拍裤腿站起来,“吃饭,吃完有事说。”
晚饭是中午剩下的白粥配咸菜,三个孩子吃得呼噜作响。
陈瑶吃完了,还把碗推到陈宇面前。
“哥,还要。”
“没了,明天再做新的。”陈宇擦了擦嘴,又给她倒了半杯水。
林嫚坐在桌边,筷子半天没动,目光一直在陈锋和那张被苏婉晴收进铁盒的支票之间来回游。
八万块。
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翻了几百回。
吃完饭,三个孩子被安顿进里屋。
陈宇拿着字典教两个妹妹认字,奶声奶气的童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外屋桌上摆着搪瓷杯,三杯凉白开。
陈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又拿出那支钢笔。
他没有废话,落笔就在纸中间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写下两个字。
网吧。
苏婉晴盯着那两个字,眉心微微皱了起来。
林嫚歪着头看了半天,嘴里蹦出一句。
“网什么?”
“网吧。”
“什么东西?”
“从明天起,你们跟我一起,做一件全城没人做过的生意。”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脸上全是空白。
林嫚把头凑到纸前,手指戳着那个方框。
“陈锋,你能不能说人话?”
陈锋放下笔,靠回椅背,视线从两人脸上扫过去。
“明晚我细说,今天先记住这两个字。”
他在“网吧”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三个月内,这两个字会变成全城最赚钱的生意。”
林嫚张着嘴还要追问,被陈锋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苏婉晴低头看着那张纸,指尖轻轻碰了碰“网”字边角。
“全城没人做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能赚钱?”
陈锋起身把笔插回笔筒,留下一句话。
“因为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