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三号傍晚,二十台机器全部联网。
陈锋把最后一个网线卡子按进槽里,卡口咔哒一响,他起身拍掉裤腿上的墙灰。
铺子里二十台显示器亮着,机箱风扇往外吐热气,调制解调器的绿灯一排排闪。
苏婉晴和林嫚还站在屏幕前,视线追着网页上的字往下跑。
“别盯着屏幕发呆了。”
陈锋关掉几台显示器,从墙边搬来三把塑料椅,摆到前台桌前。
“过来,开个会。”
苏婉晴拉开椅子坐下,两只手放在膝上,坐姿比在纺织厂开班组会还规矩。
林嫚慢了半拍,斜靠着椅背,脚尖点着地。
“开什么会?”
“分工。”
陈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两道的纸,摊开放在桌面上。
纸上分了三列,每列上头写着一个名字。
林嫚歪头扫了半行字。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
苏婉晴抬头看他。
“昨晚你睡觉了吗?”
“写完就睡了。”
陈锋手指点在第一列上。
“先说开业。”
“后天开门,定价三块钱一小时。”
林嫚把背从椅子上离开。
“游戏厅一毛钱一个币,你张口三块钱一小时,谁肯掏?”
“游戏厅投币,死一条命就没了。”
陈锋指向那排电脑。
“这里按时间算,一小时里面,聊天,看新闻,打牌,随便用。”
“全市就这一家网吧,没人知道价高价低。”
“我定三块,它就值三块。”
林嫚嘴唇动了两下,没把话顶回去。
苏婉晴问:“开业头几天,要不要便宜点?”
“要。”
陈锋手指挪到纸上另一行。
“前三天,两块钱一小时,第四天恢复三块。”
“先把人引进门,让他们坐到电脑前。”
“只要他们玩进去,三块钱照样给。”
林嫚扯了扯嘴角。
“这招跟我饭馆开业送酸梅汤差不多。”
“一个道理。”
陈锋把纸转了半寸。
“下面说分工。”
“苏婉晴,你坐前台。”
苏婉晴点头。
“前台具体管哪些事?”
“收钱,记账,登记。”
陈锋从桌下拿出新买的笔记本,推到她面前。
“客人进门,写姓名,记上机时间,到点提醒,超时加钱。”
“零钱盒你管,每天关门之后对账,少一毛钱,也要写清楚去向。”
苏婉晴翻开笔记本,空白页在她指腹下发出轻响。
“我明白。”
林嫚撇嘴。
“那我呢?给你们打杂?”
陈锋看向她。
“你管后勤和现场。”
“说人话。”
“拖地,擦机器,摆键盘,客人走了把椅子推回原位,桌面清干净。”
林嫚的脚从椅子横梁上放下来,鞋底磕在地上。
“你让我当保洁?”
“客人进门,先看地面,再看机器。”
陈锋语速没变。
“店里脏,三块钱没人愿意花,桌面干净,椅子顺手,他才愿意坐第二次。”
“你这活,管回头客。”
林嫚抿住嘴,指尖在椅背上抠了一下。
苏婉晴偏头看她。
“我前台忙不过来,你也帮我招呼客人。”
“用你教?”
林嫚哼了一声,火气没往上冒。
陈锋接着说:“我管全局,设备坏了我修,客人闹事我处理,进货补货我去跑。”
“白天你们两个轮班,上午苏婉晴,下午林嫚,我在铺子里来回盯。”
林嫚算了算时间。
“晚上呢?”
“先由我守。”
苏婉晴手里的铅笔停在纸面上。
“你一个人守到几点?”
“先十点关门,后面再改。”
林嫚追问:“改什么?”
陈锋合上笔记本旁边的纸角。
“客人会把答案送到门口。”
林嫚还想问,见他已经往下说,只能把话咽回去。
“第三件事,招牌和告示。”
陈锋从椅子边拿起一块白木板,板面刚打磨过,边角还有木屑。
“门口要挂横幅,写店名。”
苏婉晴低声念出那四个字。
“锋芒网吧。”
陈锋点头。
“横幅你写,红布白字,字要大,巷口那边一抬头就能看见。”
苏婉晴看看自己的手。
“我怕写得撑不起门面。”
“你以前给纺织厂写黑板报,半条走廊都能看清楚。”
苏婉晴手指在笔记本边上停了停。
那是三年前的事,厂里评先进,宣传栏从标题到落款,全是她一个人写的。
“好,我今晚写。”
“门口再挂一块小牌子。”
陈锋把木板推到她面前。
“写价格,开业三天两块钱一小时,三天后恢复三块,红底白字,越醒目越好。”
苏婉晴接过木板,指腹摸到一处毛刺。
“红布去哪里买?”
“巷口杂货铺,五块钱一米,买两米够了。”
林嫚开口:“墨汁我那里有,以前饭馆写菜牌剩下的。”
苏婉晴看她。
“等会儿我去拿。”
“嗯。”
林嫚这声应得短,没带刺。
陈锋扫过两人,没把这点变化挑出来说。
“最后一件事。”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叠手裁的小纸片,二十来张,每张上面用铅笔画了格子。
林嫚拈起一张。
“这又是什么?”
“时长卡。”
“客人一次买十块钱时长,用的时候在格子上划一道,划完为止。”
苏婉晴算了算。
“三块钱一小时,十块钱能上三个多小时?”
“十块钱送半小时,算三个半小时。”
林嫚用纸片边缘弹了弹桌面。
“送半小时,你亏了。”
“不亏。”
陈锋把纸片收拢,重新压齐。
“十块钱先收进来,客人没用完,他就还会回来。”
“这叫锁客。”
林嫚盯着那叠小纸片,舌尖顶了顶腮帮,没反驳。
苏婉晴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时长卡三个字。
“十元,三个半小时,我记下了。”
陈锋靠回椅背,把分工表折好收进口袋。
屋外天色压暗,巷子里有人用竹竿收衣服,竿头碰到铁丝,叮当响了两声。
“还有问题没有?”
苏婉晴想了想。
“客人弄坏键盘或者鼠标,怎么处理?”
“照价赔,鼠标二十,键盘三十,开机前先说清楚。”
“要不要贴告示?”
“贴,你今晚一起写。”
林嫚抱着胳膊,手指敲了敲肘弯。
“我有个问题。”
“说。”
“下午我守到几点?”
“八点。”
“八点以后呢?”
“回家,陪孩子。”
林嫚眼皮垂了半寸,没再追问。
陈锋站起身,把三把椅子摞到墙边。
“今晚横幅写完,告示写好,明早八点之前,东西全部就位。”
“后天,开门。”
苏婉晴跟着起身,怀里抱着白木板和笔记本,木板边角硌进掌心。
“陈锋。”
“嗯?”
“你觉得,真会有人来吗?”
陈锋扫过那二十台暗下去的机器。
“后天这个时候,你不会再问这句话。”
苏婉晴低头抱紧木板,唇边压住一点笑。
林嫚站在门口催人。
“走不走?磨蹭什么?”
“来了。”
苏婉晴快步跟上去。
陈锋锁好铺门,跟在两人后面。
巷子里只剩三双鞋底踩地的声音,前后不齐,方向倒是一个。
走到筒子楼门口,林嫚脚步停住,回头看向陈锋。
“陈锋。”
“嗯?”
“后天开业,我比你们早到。”
“行。”
“地面我来拖,你别催。”
“没人催你。”
林嫚哼了一声,转身上楼,拖鞋把楼梯拍得啪啪响。
苏婉晴没马上跟上,在楼梯口站了两秒。
“你今晚还去铺子吗?”
“不去,你写完横幅放桌上,明早我去挂。”
苏婉晴点头,往楼上走了两级,又回过身。
“陈锋。”
“又怎么了?”
“谢谢你。”
三个字落得轻,楼道里的电风扇一转,差点把尾音卷走。
陈锋靠着楼梯扶手,没接这句话。
苏婉晴也没等他回应,抱着木板上了楼。
陈锋在原地站了几秒,手指敲了下铁扶手。
明天挂横幅。
后天开门。
这条巷子里的人,迟早要排队喊他陈老板。
楼上传来林嫚的嗓门。
“苏婉晴,墨汁在我鞋柜上面,你自己来拿!”
“好,我这就来。”
陈锋听着两个女人的声音从楼上漏下来,抬脚上楼。
明天起,这个家的日子,要换个走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