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阵子你就知道了。”
陈锋这话搁下没两天，电脑到了，桌椅到了，墙也刷白了。
二十台机器码得整整齐齐，显示器黑着屏，像二十只闭着眼的野兽。
缺一根线，它们就是废铁。
网线。
1998年的网线，不是打个电话就能牵进门的东西。
陈锋第一趟去电信局，门卫拦着不让进。
“办什么业务？”
“装网线，企业用。”
“企业？营业执照带了没？”
“正在办。”
“没执照不接待，下次带齐材料再来。”
陈锋站在电信局那扇灰扑扑的玻璃门外，太阳把后脖颈晒得发烫。
第二趟，他揣着刚从工商局拿到的营业执照去了。
前台翻了翻材料，抬头说：“企业专线要找网络科，三楼左拐第二间。”
三楼左拐第二间，门锁着。
隔壁办公室的大姐探出头：“小刘出去了，下午三点以后再来吧。”
陈锋看了眼手表，十一点半。
他在电信局门口蹲了三个半小时。
下午三点一刻，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骑着二八大杠晃进院子，白衬衫扎在裤腰里，胸口别着工牌。
刘建军，网络科。
“小刘？”
年轻人停下车，打量他一眼。“你找我？”
“装网线，网吧用。”
小刘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掏出钥匙开门。
“进来说。”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台老式电脑，风扇呼呼转着，吹得桌上文件纸角翻飞。
小刘倒了杯水推过来。
“网吧？你那是什么规模？”
“二十台机器，老城区临街铺面。”
小刘翻出一本蓝皮册子，手指在价目表上划了一道。
“企业专线，六十四K带宽，初装费八千，年租费一万六，加上设备费，第一年落地差不多两万五。”
陈锋端着搪瓷杯，水没喝进嘴。
两万五。
他兜里拢共剩三万出头，还得留着当周转金。
“有没有便宜的方案？”
小刘摊手。“专线就这个价，全省统一标准，我没权打折。”
陈锋把杯子搁到桌上。
“家庭拨号线呢？”
小刘愣了一下。“你说电话拨号？那是个人用的，一条线一个月五十块月租加电话费，网速慢得很，五十六K调制解调器，实际能跑三十K就不错了。”
“一条线带一台机器，够不够用？”
小刘皱眉。“勉强能用，但你二十台机器，得拉二十条线？那电话费也不少。”
“不用二十条。”
陈锋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小刘桌上的废纸背面画了个草图。
“八条拨号线，两到三台机器共用一条，轮流分配带宽。”
“眼下大部分人上网就是看看网页、聊聊天，对带宽要求不高，八条线足够撑住开业初期。”
小刘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半天。
“你这想法倒是头一回听说。”
“能装吗？”
小刘搓了搓下巴。“技术上没问题，就是八条电话线入户，布线得重新走，你那铺子电话接口够不够？”
“不够我自己加。”
“行。”小刘把蓝皮册子合上。“八条家庭拨号，初装费每条一百二，月租每条五十，加上调制解调器你自己买，一个猫两百块。”
陈锋心算了一遍。
八条线初装费九百六，月租四百，八个调制解调器一千六。
加起来不到三千块就能开网。
跟两万五的专线比，省了九成。
“什么时候能装？”
“你交完费，三天内布线到户。”
“明天交。”
陈锋站起身。
小刘叫住他：“哎，哥们儿，你那网吧要是做起来了，以后升专线还找我。”
“一定。”
陈锋出了电信局，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三天后，七月十二日。
八条电话线从街边电线杆牵进铺子，沿着墙角走明线，每条线末端接着一个方方正正的调制解调器，灰白色塑料壳上指示灯闪着绿光。
陈锋蹲在地上接最后一根网线，手指被线卡子夹得发红。
“滋滋”一声，调制解调器里传出拨号音。
嘟嘟嘟，嘶嘶嘶，像收音机调台时的杂音。
屏幕上跳出连接成功的提示。
第一台机器，联网了。
陈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膝盖，挨个检查剩下的机器。
第二台，连接。
第三台，连接。
第四台，等了十几秒，拨号失败。他重新插拔电话线，再试一次，绿灯亮了。
一个小时后，二十台机器全部联网。
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网页跳出来，蓝色底色的聊天室，闪着光标的搜索框，还有一个能下棋的小窗口。
门口传来脚步声。
苏婉晴带着陈宇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给工人送水的暖壶。
她看到亮着的屏幕，脚步慢了下来。
“这就是网？”
“嗯。”
苏婉晴走到最近一台机器前，弯下腰盯着屏幕。网页上有字，有图片，还有一个不停闪动的广告条。
“这些东西从哪来的？”
“从电话线那头，全国各地的电脑连在一起，谁都能往上面放东西。”
苏婉晴伸手碰了碰鼠标，箭头在屏幕上动了一下，她缩回手，像被烫了似的。
陈宇从她腿后探出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爸，这个比电视还好看！”
“比电视好玩多了。”
门口又响起拖鞋拍地的声音。
林嫚端着簸箕进来倒垃圾，经过第一排机器时，余光扫到亮着的屏幕，脚步钉在原地。
“这就通了？”
“通了。”
林嫚把簸箕往墙边一靠，三步并两步走到苏婉晴旁边，盯着屏幕上一个花花绿绿的网页。
“这上面写的什么？字太小了。”
“新闻，天气，还有聊天室。”陈锋点开一个页面，上面跳出一行行陌生人打的字，速度快得林嫚眼睛都跟不上。
“这些人在干嘛？”
“聊天。”
“跟谁聊？”
“跟全国各地不认识的人聊。”
林嫚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苏婉晴也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攥住衣角，目光在屏幕上来回扫。
整间铺子里，二十台显示器同时亮着，蓝光映在三个人脸上。
陈锋站在她们身后，看着两个女人盯屏幕的样子。
你们还没见过真正的新世界。
等到明年，一个叫oIcq的东西上线。
等到后年，一款叫传奇的游戏横扫全国。
那才是印钞机真正转起来的时候。
而现在，他只需要把这扇门先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