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刚开始。”
陈锋把零钱盒锁进抽屉,钥匙落到苏婉晴掌心,开业头一周,锋芒网吧的账已经往上拱。
老城区巷子口先传开,技校学生跟着摸过来,隔壁几条街的工厂宿舍,也有人下班后骑车找门。
白天生意稳住,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二十台机器少有空位,散客站在门口等人下机,等急了就买瓶水蹲着。
真正多出来的钱,出在晚上十点以后。
七月二十号,晚上九点五十,苏婉晴清点零钱盒,准备合上登记本。
铺门被推开,三个蓝工装年轻人挤在门口,袖口沾着机油,鞋底带进一层黑灰。
“老板,还营业吗?”
“十点关门。”
苏婉晴抬头看了墙上的钟。
打头那个摸了摸裤兜,掏出一把皱票子。
“就十分钟了?我们白天上班,只有晚上能出来,给通融一会儿成不成?”
陈锋从后屋出来,手里的搪瓷杯还冒着热气。
“哪个厂的?”
“纺织二厂,三班倒,今天下中班。”
“每天这个点下班?”
“差不多,九点半到十点。”
陈锋扫过三个人,又望向门外。
巷子灯泡发黄,墙根还有两个人骑着自行车,车把歪着,正往铺子里瞧。
“进来坐。”
苏婉晴看了陈锋一眼,没多问,重新打开零钱盒。
那晚,铺子开到十一点半。
最多的时候,屋里坐了十二个人,后来的没座位,只能站在别人身后看纸牌和聊天室。
第二天,陈锋没在十点关门。
第三天,也没关。
第五天晚上,二十台机器坐满,屏幕光照着一张张熬红的脸,陈锋把登记本翻到最后,账已经清楚了。
学生和街上的闲人,白天来得多,玩一两个小时就走。
厂里下中班的年轻人不一样,白天被机床和流水线拴住,晚上出来,口袋里揣着工资,只要有位子,能坐到腿麻。
这生意,还没挖到底。
七月二十三号,陈锋在门口贴出新告示。
通宵套餐,十块钱,晚十点到早六点,八小时畅玩。
白底红字,苏婉晴写的,横竖干净,贴在门边比招牌还醒目。
当天晚上十点刚过,二十台机器全部坐满。
不到一个小时,又有人扶着门框问。
“老板,能不能再加几台机器?”
“暂时不能。”
陈锋把登记本推回前台。
“明天早点来。”
那人骂了句倒霉,转身走了。
第二天晚上九点半,他第一个到,兜里十块钱先拍在桌上。
苏婉晴趴在前台桌边,铅笔在登记本上划出细响。
“十点到现在,收了两百块。”
“二十个人,每人十块。”
陈锋点头。
“一晚上两百,一个月六千。”
苏婉晴抬起头,手指还夹着铅笔。
“加上白天的营业额,月收入能过两万?”
“保守算。”
铅笔搁回本子边,苏婉晴捏了捏袖口,指腹把布料揉出褶子。
两万块。
纺织厂最好的月份,她工资四百八。
五十个月不吃不喝,才顶锋芒网吧一个月流水。
“陈锋。”
“嗯?”
“你怎么想到通宵套餐的?”
陈锋指了指门外。
夜色里,还有两个人贴着墙根等座位,谁站起来,他们就往前挪半步。
“客人把钱递到门口,我不收,难道推回去?”
苏婉晴低头看账本,没再问。
通宵场开了三天,麻烦跟着来了。
苏婉晴撑不住。
白天她早上八点守到下午两点,下午林嫚接班到晚上八点,晚上八点到十点,苏婉晴再回来收尾。
通宵一开,班就拖到后半夜。
第三天凌晨两点,陈锋从后屋出来倒水,前台台灯还亮着。
苏婉晴趴在登记本上,脸贴着胳膊,发梢垂到桌面,嘴唇干出裂纹,眼下青影遮不住。
陈锋放下杯子,把椅背上的薄外套拿起来,盖到她肩头。
苏婉晴动了动,没醒。
登记本被陈锋抽出来,翻到当天那页。
铅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明天开始,后半夜我来守。
第二天早上,苏婉晴看到那行字,在前台站了半晌。
“你昨晚什么时候来的?”
“两点。”
“那你才睡几个小时?”
“够用。”
她把登记本合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从那天起,排班改了。
苏婉晴守到凌晨十二点,陈锋接班到早上六点。
六点关门,他回家睡到中午,下午再来铺子盯账。
林嫚知道这事,坐在沙发上咬着黄瓜,盯着陈锋眼下那圈黑。
“你看看你这脸,跟几天没睡觉似的。”
“关你什么事?”
“我说你呢。”
林嫚把黄瓜往桌上一拍。
“别硬扛,身体垮了,谁赚钱?”
“垮不了。”
“你当自己铁打的?”
她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嗓子卡了一下。
“要不,后半夜我去守?”
陈锋看着她。
“两个闺女半夜醒了找谁?”
林嫚嘴唇动了动,没把话顶回去。
通宵场稳定一周,每晚满座。
后半夜归陈锋守,屏幕前那帮年轻人打游戏,聊天,看网页,有人趴在键盘边睡着,被鼠标声吵醒,揉两把脸接着玩。
凌晨三点,铺子里只剩机器风扇声和键盘响。
熬到这个点,总有人开始摸口袋。
“老板,附近有卖夜宵的吗?”
“没有。”
“啥都没有?面条也没有?”
“这条街半夜没人开灶。”
那人翻出半块压碎的饼干,就着凉白开往下咽,喉咙噎得直伸脖子。
同样的话,陈锋一周听了十来遍。
凌晨两点到四点,至少四五个人问夜宵。
有人饿得坐不住,跑到巷口小卖部门前拍铁门,拍不开,只能骂骂咧咧回来。
陈锋坐在前台,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二十个人的通宵场,至少一半要吃东西。
一碗面三块,一份炒粉四块,一晚上能多出五六十块。
钱不大。
可这生意能黏住人。
谁吃饱了,还会愿意跑去别家网吧?
陈锋合上账本,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今晚不说。
凌晨五点半,客人陆续离开。
六点整,最后一个年轻人揉着眼睛起身,把十块钱用到最后一分钟。
陈锋关机,锁门,沿着巷子往筒子楼走。
天边泛白,早点摊还没出锅,整条街空得只剩他的脚步声。
林嫚。
她那双炒菜的手,不该只在家里洗碗切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