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号上午，陈锋刚到锋芒网吧，钥匙还没插进锁孔，巷口拐进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居委会张主任，五十出头，卷发贴着耳朵，胳膊夹着文件板，一副查账的架势。
白衬衫年轻干事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笔和本子。
最后面是老赵。
老赵缩着肩膀，视线往墙根滑，没敢跟陈锋碰上。
“小陈啊。”张主任停在铺子门口，嗓门刚好够巷子里几户听见，“有居民反映情况，我们过来了解一下。”
陈锋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拧开门锁，推开半扇门。
“张主任，进来说。”
“不进去了。”张主任翻开文件板，“就几个问题。”
“您问。”
“第一，你这个店，有没有正规手续？”
“有。”
“第二，有居民反映，你这里晚上营业到半夜，机器响，影响住户休息。”
陈锋转过身，肩膀靠住门框，目光越过张主任肩头，落到老赵脸上。
老赵立刻把脸别向旁边。
“张主任，反映情况的居民是哪位？”
张主任翻纸的手停了半拍。
“这个要保密。”
“不用保密。”陈锋抬了抬下巴，“赵叔，既然来了，有话当面说。”
老赵嘴角抽了两下，往前挪了半步。
“小陈，我也不是针对你，就是这几天吧，确实吵，我那屋隔音差，你这机器一开，嗡嗡响到半夜。”
“赵叔。”陈锋盯着他，“你家在三楼，我铺子在一楼临街，中间隔两层楼板，还有一道承重墙。”
老赵喉咙滚了滚。
“你说听见嗡嗡响，我信。”
陈锋往巷口扫了一眼，“那响声到底是摩托车，还是我铺子的风扇，您分得清吗？”
老赵嘴巴动了动，脸皮涨成猪肝色。
张主任看出苗头不对，把文件板合上半截。
“小陈，噪音问题先放一边，手续我得看一眼。”
“行。”
陈锋转身进铺子，从前台抽屉取出牛皮纸袋，回到门口，把里面的东西一张张摆在台阶上。
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文化经营许可证。
电信入网批准单。
消防安全承诺书。
四样东西摆齐，红章清清楚楚，日期比开业还早五天。
张主任弯腰核对，年轻干事蹲在旁边抄编号，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片刻后，张主任直起腰，脸色松了不少。
“手续是全的。”
老赵急了，往前抢了一步。
“张主任，可他这里天天聚着一帮闲人，万一出了治安问题呢？”
“赵叔。”陈锋把证件收回纸袋，“我这里是正规经营场所，每个客人都要登记姓名，比你家棋牌室规矩。”
老赵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
他家那个棋牌室，说穿了就是客厅支两张桌子，几个老头搓麻将，一分两分地押钱，半张手续都没有。
“你……”
“赵叔，我没去举报您，对吧？”
老赵嘴唇抖了两下，没蹦出字。
张主任看了老赵一眼，又看向陈锋，把文件板夹回腋下。
“行，小陈，手续没问题，我们就回去了。”
她停了停，又交代一句，“晚上营业的时候注意点，邻里之间，别把关系闹僵。”
“张主任放心，凌晨以后我会管住客人，不让他们在门口吵。”
张主任点头，带着年轻干事走了。
老赵还杵在门口，脚尖磨着地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陈锋没进屋，就站在门边看着他。
“赵叔。”
“啥事？”
“有这工夫，不如想想自己的退路。”
老赵抬起头，“什么意思？”
“厂里回收宿舍的通知，您也收到了吧？”
老赵肩膀往后一缩，像后腰被人抽了一鞭。
那张通知就压在他床头柜底下，他一直装作没看见。
厂子破产清算，职工宿舍统一回收再分配。
他住的那套房是厂里分的，产权不在他手上，通知写得明白，三个月内腾退。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多了。”
陈锋推开铺门，侧身进屋，“赵叔，别跟挣钱的人过不去，没好处。”
门板合上。
老赵站在巷子里，脚底像被钉住，半天没挪窝。
铺子里，苏婉晴从后屋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
“怎么了？谁来了？”
“居委会，查手续。”
“没事吧？”
“手续齐全，他们挑不出毛病。”
苏婉晴吐出憋着的那口气，回前台坐下。
陈锋把牛皮纸袋放回抽屉，指腹在抽屉沿上点了两下。
前世开网吧，他就栽在手续上。
第一次被查，没有文化经营许可证，罚了两千。
第二次被查，消防不过关，停业整顿一个月。
一个月不开门，客人全跑到对面，再想拉回来，钱得成把往外撒。
这一世，每一张纸，他都办在前头。
谁来查，他都拿得出东西。
下午，林嫚来接班。
她刚进门，脚步就在门口停住。
“谁来闹事了？”
苏婉晴整理登记本，“没人闹事。”
“少糊弄我。”
林嫚蹲下瞥了一眼台阶，“门口三摊脚印，一个皮鞋跟细，女的，两个布鞋印子，一大一小，男的。”
苏婉晴抬头，眼睫动了一下。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以前开饭馆，天天盯客人脚底下。”
林嫚站起身，胳膊抱到胸前，“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苏婉晴把张主任过来的事讲了一遍。
林嫚听完，舌尖顶了顶腮帮。
“老赵那个蔫坏货，自己混得没奔头，就盯着别人锅里的肉。”
“陈锋说没事。”
“他说没事就没事？”
林嫚哼了一声，“下回再来，我堵在门口，我看谁敢进来翻东西。”
“别。”
苏婉晴把登记本合上，“陈锋说过，跟居委会的人要客气，他们不是对头。”
林嫚抿着嘴，火气压回肚子里。
她绕到前台后面坐下，翻开当天流水记录。
白天收入，六十四块。
通宵预约，二十个名额全满。
林嫚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手续再查一遍，消防那张贴门后，省得别人废话。”
苏婉晴点头，“我等会儿就贴。”
林嫚把本子推回原位，抬头看向门外。
巷子里人来人往，没谁再敢往铺子里探头。
锋芒网吧的招牌挂在门楣上，被晚照烘出一圈黄边，没有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