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号，凌晨两点。
锋芒网吧二十台机器全开着，键盘声夹着鼠标声，一阵接一阵压在屋里。
通宵客眼眶发红，盯着红色警戒的炮火，屁股焊在椅子上。
陈锋坐在前台翻账本，搪瓷缸里的凉白开已经见底。
第三排靠窗的平头小伙往后一靠，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一声响。
“老板，有吃的没有？饿死了。”
陈锋抬头看过去。
“附近没夜宵摊。”
“我知道，我问你店里有没有。”
旁边戴眼镜的年轻人也探过头。
“对啊老板，渴了有矿泉水，饿了怎么办？我从晚上十点坐到现在，肚子都叫半天了。”
后排有人跟着喊。
“弄点泡面卖呗，多少钱都行，这会儿巷子里连个开门的铺子都没有。”
陈锋合上账本，手指在封皮上点了两下。
这话，他一周听了十来遍。
前世到这个时候，他自己去批发市场扛了两箱泡面，热水一冲，两块钱一碗往外卖。
这一世，他没打算自己守着锅灶。
后屋门吱呀一响。
林嫚穿着灰色短袖，头发用皮筋扎在脑后，趿着拖鞋走出来。
“吵什么吵？大半夜不让人睡觉啊。”
陈锋扫她一眼。
“你怎么过来了？”
“瑶瑶翻身踢了我一脚，醒了就睡不着，过来瞧瞧。”
林嫚揉了揉眼角，走到前台边，视线从那帮通宵客脸上掠过去。
平头小伙立刻举手。
“老板娘，有吃的吗？”
“谁是你老板娘？”
林嫚嗓门一下竖起来。
平头小伙缩了缩脖子，立马改口。
“姐，姐总行吧？弄碗面吃行不行？真饿。”
林嫚往屋里扫了一圈，二十个人里有七八个都看着前台。
她转头盯住陈锋。
“这帮人半夜喊饿？”
“差不多。”
“你不管？”
“我一个人管不过来。”
林嫚抱起胳膊，指甲在手肘上蹭了两下。
几秒钟，她把账算进脑子里。
“家里有方便面，鸡蛋也有，火腿肠昨天刚买了一袋。”
陈锋没接话。
林嫚已经转身往后屋走。
“等着，给你们煮面。”
十分钟后，一口大铝锅被林嫚端进铺子。
锅里热气往上冒，金黄面条在汤里翻着，荷包蛋漂在上面，火腿肠切成斜片，油花贴着锅沿转。
泡面味一铺开，坐在机器前的人全扭过头。
“有面了？”
“真煮出来了？”
“多少钱一碗啊？”
林嫚把锅放到前台旁的小桌上，筷子往锅沿一搭。
“三块钱一碗，自己端，吃完把碗送回来。”
平头小伙第一个窜过来。
“来一碗。”
林嫚伸手挡住碗沿。
“先给钱。”
三张皱巴巴的一块纸票拍在桌上。
林嫚拿搪瓷碗盛了一碗，面条堆到碗口，鸡蛋卧在上头，火腿肠片贴着边码好。
平头小伙端回座位，筷子挑起面条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手却没停。
“好吃，姐，这面煮得够味儿。”
后面的人坐不住了。
“我也要一碗。”
“给我来两碗，我兄弟也要。”
“还能加蛋吗？加蛋多少钱？”
林嫚站在锅边，勺子敲了敲锅沿。
“一碗三块，加蛋五毛，排队，别挤。”
不到十分钟，一锅面见底。
卖出去十一碗。
林嫚把最后一点汤底倒进自己碗里，蹲在前台后面喝了两口。
后排还有人举着钱喊。
“姐，还有没有？”
“没了，明天再煮。”
“明天可一定煮啊。”
“跑不了。”
林嫚把空锅放到脚边，从裤兜里掏出那把皱票子，一张一张摊在前台桌面上。
三块，三块，三块，三块五，三块，三块五，三块，三块，三块五。
“三十四块五。”
她把钱拢成一沓，手指敲着桌沿，转头看向陈锋。
“你猜我成本多少？”
陈锋靠在椅背上。
“你自己算。”
林嫚伸出手指，一项一项往下掰。
“方便面批发价三毛一包，十一包，三块三。”
“鸡蛋一毛五一个，用了十四个，两块一。”
“火腿肠五毛一根，切了六根，三块。”
“总成本八块四。”
她把手收回去，嘴唇抿了又抿，还是没忍住笑。
“净赚二十六块一。”
陈锋没说话。
林嫚往前凑了半步，眼睛被显示器的蓝光照得发亮。
“你听见没有？二十六块一，就这么一会儿。”
“听见了。”
“一晚上要是卖二十碗呢？四十块，一个月一千二。”
林嫚把钱攥进掌心，纸票被揉出褶子。
“这还只是方便面。”
她舌尖顶了顶腮帮子。
“要是我做炒粉炒面呢？成本多不了几毛，卖四块一份，赚得更多。”
“再加卤蛋，烤肠，煎饺呢？”
话越说越快，她肩膀都往前倾，整个人像刚踩上火的炉子。
陈锋看着她，没打断。
前世的林嫚，也是从这碗泡面开始。
先是方便面加蛋，再是夜宵炒粉，再是凌晨小炒，然后摆路边摊，盘门面，挂招牌，最后把好滋味开成连锁。
餐饮这条路，第一块砖就是这口铝锅。
她骨子里的生意经，没人教，也会自己冒出来。
“陈锋，你说话呀。”
林嫚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这主意怎么样？”
陈锋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推，站起身，背靠柜台。
“就这点出息？”
林嫚脸上的笑一下收了。
“什么意思？”
“一碗面赚两块，一晚上四十块，一个月一千二。”
陈锋扫过她手里的钱。
“格局小了。”
林嫚胸口起伏两下，眉梢往上吊。
“那你说，多大的格局才够？”
“你自己想。”
“陈锋。”
“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林嫚攥着那把钱，牙关咬出轻响。
她转身往后屋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等着看。”
三个字落在前台边上，比锅底磕桌还响。
陈锋看着后屋门合上，唇角压了压，没压住。
来了。
那股不服输的劲，回来了。
等她把夜宵账算透，把吃食样数铺开，再发现这条巷子里的胃口不止二十碗面。
到那时候，才该谈正经生意。
凌晨三点，铺子里又只剩键盘声。
屏幕上坦克还在推进，通宵客一边打仗，一边把空碗往前台送。
陈锋重新坐回前台，翻开账本，在支出栏旁边补了一行字。
明天让林嫚去批发市场进货，方便面，火腿肠，鸡蛋，按五十碗备。
最后一笔写完，他合上账本，往椅背上一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