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嫚蹬着三轮车去了批发市场,拉回三箱方便面,五十根火腿肠,两筐鸡蛋。
从那天起,通宵场旁边又多出一门小买卖。
凌晨一点一到,后屋小灶准时开火,锅铲碰着铁锅边,叮当几声,前排几个熬红眼的客人就开始摸口袋。
八月底,筒子楼热得人睡不踏实,水泥墙晒了一天,夜里还往屋里返热,风扇吹出来的风带着汗味。
陈锋每天守通宵,早上六点回家,背心能拧出汗,脱下来就扔进搪瓷盆,裤子搭在椅背上,客厅里总飘着一股酸汗气。
那天中午,苏婉晴哄陈宇睡下,端起搪瓷盆去了院子。
盆里泡着陈锋的两件背心,一条短裤,水面发黄,肥皂块被她攥在掌心,搓衣板支到水池边。
手掌压着布料来回搓,领口那圈汗渍最难洗,她又抹了一遍肥皂,指缝里全是白沫。
洗完拧干,背心晾上铁丝,短裤用木夹夹住,竹竿往上一顶,衣角被热风掀了两下。
这事她没说。
第二天下午四点,林嫚从网吧回来接孩子,刚进院门,脚步就慢下来。
铁丝上那件灰背心,她认得。
领口有个小破洞,是她前几天顺手缝上的,针脚歪了半寸,还被陈锋笑过。
林嫚站在院子里,手指攥住裤缝,指甲抠进布料。
屋里两个闺女喊妈,她才抬脚进去。
第三天清早五点半,天边才泛白。
林嫚比平时早起半小时,踩着拖鞋进客厅,搪瓷盆里泡着陈锋昨晚换下来的衣服,水还是温的。
没人动。
林嫚端起盆子就走。
搓衣板啪地架到水池上,肥皂擦了两遍,领口袖口被她按着搓,裤腰边那块黑印也没放过。
六点钟,衣服挂上铁丝,水珠顺着衣角往地上滴。
六点半,苏婉晴起床。
院子里,陈锋的背心短裤已经晾得齐齐整整,搪瓷盆空着,搓衣板湿漉漉靠在墙根。
苏婉晴站了片刻,视线从衣服落到盆底,又收回来。
她没开口,转身进屋煮粥。
当天晚上八点半,陈锋在网吧核通宵场的账。
门口传来脚步声。
苏婉晴端着搪瓷碗进来,碗里盛着绿豆汤,放井水里镇过,碗壁挂着凉水。
“喝点凉的,今天太热了。”
陈锋接过碗,喝了两口。
绿豆煮得烂,甜味正好,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
“什么时候煮的?”
“下午煮的,井水里镇了两个小时。”
陈锋把碗放到桌角。
“辛苦了。”
苏婉晴摇摇头,指尖在围裙边蹭掉一点水,转身离开。
第二天傍晚,林嫚来网吧接班,手里拎着一个军用水壶。
壶身贴着一圈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酸梅汤三个字。
“天热,你嘴上都起皮了。”
林嫚把水壶往前台一放,话说得硬,耳根却热起来。
“别说我没想着你。”
陈锋拧开壶盖,酸梅汤的味儿冲出来,酸甜里带着冰凉气。
他倒了一杯喝下去。
“不错。”
“当然不错。”
林嫚抱起胳膊,下巴抬了抬。
“我煮了一下午,冰糖放了三两,酸梅买的是市场东头那家。”
陈锋顺口接了一句。
“比绿豆汤好喝。”
林嫚眼睛亮起来。
“她给你送绿豆汤了?”
陈锋端着杯子,没接这茬。
林嫚盯着桌角看了两眼,脸上的得意收回去,火气又从眼尾冒出来。
“哼。”
她把水壶往前推。
“明天我给你炖冰糖雪梨,润肺。”
陈锋放下杯子。
“别折腾了,我又不是病人。”
“谁折腾了?我乐意!”
林嫚转身去后排查机器,脊背挺得笔直,拖鞋踩得地面啪啪响。
第三天,苏婉晴送来一碗银耳莲子羹。
白瓷碗盖着小碟,掀开时还带着热气,银耳炖到透亮,莲子软烂,红枣丝铺在面上。
陈锋拿勺子拨了一下。
“这太费功夫了。”
“不费。”
苏婉晴把碗推到他手边,指腹擦过碗沿。
“莲子昨晚泡的,早上起来就炖上了。”
她站在前台边,视线扫到桌角那个军用水壶。
胶布上的酸梅汤三个字正朝着她。
苏婉晴眼睫垂下去,手指捏住围裙边。
“那你慢慢喝,我先回去了。”
“嗯。”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锋正舀银耳汤,旁边搁着林嫚那壶酸梅汤,两样东西一左一右,占了半张前台桌。
苏婉晴抿住唇,出了门。
夜里十一点,通宵客陆续进门。
林嫚在后屋煮面,锅铲碰锅的声音从墙那头传过来,前台桌上摆着空碗和空水壶。
一个是苏婉晴的银耳羹,一个是林嫚的酸梅汤。
陈锋把两样东西推到桌角,手指在账本封皮上敲了两下。
绿豆汤,酸梅汤,银耳羹。
再往后,八宝粥,雪梨汤,红糖姜茶,八成一样不少。
这两个女人,洗衣服能较劲,进了厨房照样较劲。
陈锋合上账本,视线落到通宵预约那一页。
九月份开学,技校学生白天会少一截,周末时段得拉起来。
夜宵生意要让林嫚放开手做,面,火腿肠,鸡蛋,矿泉水,全都能加钱。
张大勇那边还没彻底熄火,飞扬网吧砸了十二万,空椅子摆在那里,他迟早还要出招。
感情这摊事,不能先乱。
夜里回到筒子楼,陈锋躺在客厅沙发上,风扇嗡嗡转,热气贴着皮肤。
隔壁屋里,苏婉晴给陈宇讲完故事,关灯时门轴响了一声。
另一间屋里,林嫚哄完两个闺女,拖鞋拍着地板去厨房倒水。
经过客厅时,脚步轻了。
陈锋闭着眼,呼吸放匀。
林嫚站了两秒,拿起茶几上的蒲扇,朝他扇了几下。
风带着蒲草味,从脸上扫过去。
她把蒲扇放回原处,快步回屋,门带上,嘭地响了一声。
陈锋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他不是铁打的。
但现在不行。
前世两段婚姻都败在一个糊涂上,没本事护家,还想要温柔和安稳。
这一世,先把生意做成。
钱不够,腰杆就不够硬。
站不高,谁都留不住。
苏婉晴好,温温软软,骨子里有韧劲。
林嫚也好,火气大,心肠热,真遇到事比谁都敢冲。
他都想留住。
可想归想,得有本事接住。
陈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先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