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六点,苏婉晴起床热牛奶,把陈宇交给林嫚照看,又把白衬衫熨平褶子,拎着布包出了筒子楼。
刘姐住在老城区西头,菜市场旁边那条巷子,二楼靠里一户。
苏婉晴敲门时,刘姐正从阳台收衣服,手里夹着两根竹夹子。
“婉晴?”
“刘姐,好久没来看你了。”
刘姐把衣服塞进盆里,回头打量她。
“瘦了。”
“还好。”
“进来坐,我给你倒水。”
苏婉晴进了客厅,屋里旧木柜靠墙,茶几上压着过期报纸,半包瓜子开了口。
刘姐倒了杯白开水推过去,在对面坐下。
“你现在在哪儿上班?厂子都散了吧。”
“没进厂。”苏婉晴双手端着杯子。“在帮人看店。”
“看什么店?”
“网吧。”
刘姐剥瓜子的手停在半空。
“巷口那个锋芒网吧?”
“对。”
“那店生意旺,天天有人排队。”刘姐把瓜子仁丢进嘴里。“老板是谁?”
“我前夫。”
刘姐抬起眼皮,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你跟他复合了?”
“没有。”苏婉晴摇头。“帮忙看店,顺手管账。”
刘姐把瓜子壳吐进纸杯,唇边多了点打趣。
“行,你的事,我不乱问。今天来找我,有事吧?”
苏婉晴放下杯子,背脊坐直。
“刘姐,我想跟你谈一间屋子。”
“哪间屋子?”
“巷口那间杂物间,现在还空着吧?”
刘姐指尖一停,瓜子壳掉在桌上。
“你问那间屋子干嘛?”
“我们想租下来。”
刘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拨了拨桌上的瓜子壳。
“租来做什么?”
“网吧要扩,把隔壁打通,再添机器。”
刘姐眼珠转了转,唇角翘起。
“哟,生意做大了啊。”
苏婉晴没接奉承,只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白水。
刘姐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
“一个月五百。”
苏婉晴没急着还价。
杯子放回茶几,她指腹沿着杯沿转了半圈。
“刘姐,我问你个实在事。”
“你问。”
“那间屋子空了多久?”
刘姐脸上的笑收回去一截。
“这跟租金有什么关系?”
“空了半年吧?”苏婉晴看着她。“上次我在菜市场碰见你,你还说那屋子租不出去,每个月卫生费还得交十五块。”
刘姐嘴唇动了动,没接这句话。
苏婉晴把杯子推到茶几中间,语速稳住。
“六个月没收租,卫生费倒贴九十,水管不用也要交基础费,半年下来,少说亏两百多。”
刘姐把瓜子壳拨进纸杯,脸色有点挂不住。
“婉晴,你这是跟我算账?”
“我跟你说实话。”苏婉晴掌心贴着杯壁。“那条巷子半年没人租商铺,关键在位置偏,做生意的人不愿意过去。”
“那你们怎么愿意?”
“因为我们已经在隔壁。”苏婉晴把话落到正处。“打通墙就能用,省了我们另找门面的麻烦,也省了你继续空着亏钱。”
刘姐敲了几下茶几,指甲碰出细响。
“那你说,多少合适?”
“三百五一个月。”苏婉晴没有绕弯。“我们帮你维护房子,墙面重新刷,地面铺平,以后退租,还你一间干净屋子。”
刘姐嘴唇抿紧,脑袋摇了两下。
“三百五低了,婉晴,你也知道现在物价,猪肉都涨到四块五了。”
“三百五不低。”苏婉晴把话接住。“那间屋子再空半年,还是一分钱没有。三百五一个月,一年四千二,总比空着强。”
刘姐盯着她看了几秒。
“四百,四百行不行?”
苏婉晴停了片刻。
“三百八,第一个月租金免掉,算我们装修补贴。后面按月付,绝不拖欠。”
刘姐指尖在茶几上划了两道。
三百八,免一个月,一年到手四千一百八。
比她开口要的少,可总比继续空着强。
“你保证不拖欠?”
“保证。”苏婉晴从布包里取出两份纸。“我带了租约,两份,你看条款,没问题咱们签字。”
刘姐接过去扫了两行,眉梢抬了一下。
“你连合同都准备好了?”
“来之前写的。”
刘姐抬头盯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婉晴,你以前在厂里半天不多说一句,现在倒利索了。”
苏婉晴没解释,把钢笔递过去。
“刘姐,签吧。”
刘姐拿起钢笔,在两份合同上签名,又按了手印。
苏婉晴收好一份,另一份留给刘姐。
“下个月一号开始算租期,装修这几天不算。”
“行。”刘姐把合同压到报纸底下。“婉晴,你那个前夫,挺能折腾。”
“他有数。”
“你跟着他,能行?”
苏婉晴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刘姐,谢谢你。”
那个问题,她没正面回答,可唇边那点弧度没能压住。
出了刘姐家,合同装在布包里,纸角隔着布料顶着腰侧。
三百八。
免一个月。
这桩生意,是她自己谈下来的。
回到锋芒网吧时,老周在后排给机器加油,小李蹲在地上理线路。
陈锋坐在前台翻电脑杂志,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过来。
苏婉晴走到前台,把合同取出来,摊在桌上。
“三百八一个月,免第一个月租金。”
陈锋接过合同扫了一遍,视线从租金落到装修责任,又落到退租条件。
条款齐全,字也清楚。
这份合同,比他预想的还稳。
他把合同放回桌面,看向苏婉晴。
“不错,比我预期还低。”
苏婉晴耳根发烫,手指捏住衬衫下摆,视线落到桌面。
“刘姐本来就想租出去。”
“那也得看谁去谈。”陈锋把合同折好,放进抽屉。“你去谈,结果就比我去谈好。”
苏婉晴低头整理桌面,铅笔插进笔筒时,笔杆碰到瓷沿,轻轻响了一下。
后屋门开了。
林嫚端着木盆出来,盆里是两个闺女刚洗好的小衣服。
她一眼扫见合同,又扫见苏婉晴发红的耳根。
“谈成了?”
“谈成了。”苏婉晴抬头。“三百八。”
林嫚把木盆搁到椅子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三百八?”
“免第一个月。”
林嫚盯着她看了两秒,舌尖顶了顶腮帮。
“行啊苏婉晴,还真让你谈下来了。”
苏婉晴没接这句,只把桌上的铅笔摆正。
林嫚转头看陈锋。
陈锋已经合上电脑杂志,脸上看不出多少起伏,可折合同那只手,动作慢了半拍。
林嫚哼了一声,把头别过去,端起木盆往院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