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你干,比我以前自己折腾强。”
林嫚隔天想起这句话,舌根都发麻。
跟陈锋干,她认。
软话从自己嘴里漏出去,她不认。
九月中旬,锋芒网吧进入第三个月,账本上的数字已经开始往上跳。
每天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二十台机器坐满。
通宵场,也满。
周末更狠,门口排队的人挤到巷口,谁下机,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九月十六号晚上十点,通宵客陆续进场。
苏婉晴合上当月账本,铅笔在总数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九月前半个月营收,七千六百八。”
陈锋靠在柜台后,指腹绕着搪瓷杯沿转了半圈。
“通宵收入呢?”
“三千一百。”
“林嫚的夜宵呢?”
苏婉晴翻到下一页,指尖按着那行数字。
“一千六百四十块。”
陈锋把账在脑子里过完。
半个月,白天,通宵,夜宵,总进账一万两千三百多。
照这个势头,九月整月净利润能站上一万五。
再加林嫚夜宵的赚头,家里一个月进账快摸到两万。
1998年的两万块。
老城区一套六十平的房子,三万五。
一个月,挣半套房。
苏婉晴把铅笔插回笔筒,双手交叠按在账本封皮上,手背筋线绷了出来。
“陈锋。”
“嗯。”
“咱们真能月入两万了?”
“差不多。”
苏婉晴胸口起伏一下,憋着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纺织厂干八年,她最高月薪四百八。
四十个月工资,顶不上陈锋一个月。
“还不够。”陈锋把搪瓷杯放到桌角。
苏婉晴抬头。
“还不够?”
“二十台机器,顶到头了。”陈锋转身看向后墙。
那面墙后面,就是隔壁空了大半年的杂物间。
以前是杂货铺仓库,杂货铺搬走后,房东没找到新租户,铁门一直锁着。
“我想把隔壁打通。”
苏婉晴手指离开账本。
“打通?”
“加十台机器,地方也跟着宽出来。”
“十台机器的钱够吗?”
“这回不买二手货。”陈锋敲了敲桌面,“全新组装,配置往上提一档,单独划高级区,收费翻倍。”
苏婉晴把这笔账在脑子里过了一圈。
十台全新组装机,一台按四千算,就是四万。
装修,桌椅,布线,少说还要五千。
总投入四万五。
“钱够吗?”她又问了一遍。
“开业到现在攒了两万六,加上彩票剩下的底子,凑四万五没问题。”
苏婉晴点点头,掌心从账本封皮上移开。
“房东那边呢?”
“租约要重新谈。”
这句话出来,苏婉晴已经懂了。
隔壁那间的房东,她认识。
“刘姐。”
陈锋看着她。
“你认识?”
“以前纺织厂的,比我大三岁,在裁剪车间。”苏婉晴把椅子往前拉了半寸,“她家男人也下岗了,两口子现在靠摆早点摊撑着。”
“那间屋子空了多久?”
“至少半年。”苏婉晴想了想,“我上个月在菜市场碰见她,她还抱怨那屋子租不出去,每个月还得交卫生费。”
陈锋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
空了半年租不出去,房东急。
他们不急。
“你去谈。”
苏婉晴眼皮跳了跳。
“我?”
“你认识刘姐,比我出面合适。”
“可我没谈过租约。”
“第一次谈租约都没经验。”陈锋把搪瓷杯往她手边推,“能谈到什么价,就算什么价,我信你。”
苏婉晴指腹碰到杯壁,热意贴着皮肤传过来。
那句我信你落在前台灯下,比账本上那串数字还沉。
她抬起头,唇线抿住片刻。
“好,我明天去找刘姐。”
后屋门吱呀响了一声。
林嫚端着铝锅出来,泡面热气从锅沿往上冲。
“谁去找谁?”
苏婉晴把账本合上。
“我明天去谈隔壁的租约。”
林嫚把铝锅放到小桌上,手背蹭掉额头汗珠。
“谈租约?这种事你行吗?”
苏婉晴没接这句,只把铅笔放回笔筒,手指稳稳收回。
林嫚扫向陈锋。
“你让她去谈?”
“嗯。”
“凭什么不让我去?我以前开饭馆的时候,跟房东砍价砍过三回,回回都砍下来。”
“你嗓门太大。”陈锋把话撂得干脆,“吓着刘姐,价格反而谈不下来。”
林嫚嘴唇张开,手掌啪地拍在锅盖上。
“你什么意思?嫌我粗?”
“没嫌你。”陈锋站起身,“刘姐跟苏婉晴是旧同事,熟人好开口。”
林嫚盯着他的背影,后槽牙磨了两下,到底没继续顶嘴。
她转头看了苏婉晴一眼。
苏婉晴低头收拾桌面,耳根透出热色,唇线往上抿了半分,又立刻收住。
林嫚把视线扯回来,舀了一碗面递给前排客人。
勺子磕在碗沿,叮的一声。
“三块钱,自己端。”
客人接过碗,她用围裙擦了擦手,视线落到墙上那张白纸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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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字被日头晒淡了,边角翘起来一块。
林嫚抬手把纸角按回墙上,嘴里嘟囔。
“扩张好,扩张好,扩完了,我的夜宵也有地方摆。”
这话没冲着谁说,前台那边的苏婉晴还是听见了。
两个人视线碰了一下,又各自挪开。
通宵客开始点面,后屋锅铲撞着铁锅,前台那点沉默被盖了过去。
陈锋站在门口,望向隔壁那扇铁门。
门缝里长了草,锁头锈着,半截红漆掉得斑斑驳驳。
再过几天,这扇门就会被打通。
先从二十台添到三十台,月入三万就有底。
再往后,四十台,五十台,第二家店,第三家店。
1998年的网吧生意,才刚开第一锅。
陈锋转身回到前台,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省城张胖子,十台新机,预算四万。
老周带小李,三天内完成布线方案。
苏婉晴,明天谈隔壁租约。
最后一行写完,陈锋把纸折起来,塞进衬衫口袋。
林嫚端着空锅从后屋回来,一眼瞥见他的动作。
“又写什么?”
“备忘录。”
“给我看看。”
“不给你看。”
林嫚哼了一声,把铝锅放进水池,水龙头一拧,水流哗啦冲着锅底。
“陈锋。”
“嗯。”
“扩张完了,我的夜宵摊能不能也扩一下?”
“先把隔壁谈下来再说。”
“那苏婉晴要是谈不下来呢?”
陈锋看了她一眼。
“她能谈下隔壁那间。”
林嫚把水龙头拧紧,水珠从锅沿往下滴,砸在水池里。
“你倒是挺信她。”
陈锋没接这句话,转身去后排查机器。
林嫚攥着抹布,把锅底擦了三遍,才把胸口那股劲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