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着!”
这三个字从林嫚嘴里蹦出来,前排通宵客都回头瞄了一下。
陈锋从裤兜里摸出二十张百元钞票,啪地拍在前台桌上。
“拿着。”
林嫚盯着那沓钱,三秒后伸手捞走,塞进裤兜,转身就往后屋走。
“等等。”
脚步停在门边,林嫚扭头。
“干嘛?”
“一个月后,利润翻不了倍,这两千块从你夜宵分成里扣。”
林嫚眼睛一下瞪圆,牙根磨出轻响。
“你什么意思?不信我?”
“信不信,拿数字说话。”
后屋门被林嫚甩上,门板震得墙灰落了一点。
第二天清早,林嫚蹬着三轮车出了门。
批发市场东头那家调料铺,她以前开饭馆时常去,老板娘一抬头就认出她。
“小林,好久没来了。”
“嫂子,五斤干辣椒,三斤孜然粉,花椒,八角,桂皮各来一斤。”
“又开馆子了?”
“搞夜宵。”
半蛇皮袋调料,三十二块,林嫚把钱拍在木柜台上,转身去了西边菜摊。
河粉,豆芽,韭菜,青椒装了两筐,肉摊又切了五斤猪肉,三斤牛杂。
卤料摊前,她买了一包现成卤汁底料,五金店里又扛出双灶煤气炉,两口铁锅,一摞搪瓷碗,几把竹筷子。
三轮车堆到冒尖,蹬回巷口时,车把震得她掌心发麻。
下午,网吧门口左侧靠墙那块地方,被她用木板支起案板台,煤气罐塞进下面,两口铁锅架上去,调料瓶排成一条线。
头顶扯了根电线,灯泡挂下来,亮光正照着灶台。
苏婉晴领着陈宇从巷口过来,停在门边瞧了两眼。
“你这是要干什么?”
“做生意。”
林嫚把河粉从水盆里捞出来,搭在竹篮上沥水。
“就在门口摆摊?”
“不在门口摆,难道摆你屋里啊?”
苏婉晴没争执,牵着陈宇进了铺子。
硬纸板被林嫚钉在墙上,红笔写的大字一眼能瞧见。
炒河粉,五块。
卤味拼盘,六块。
烤火腿肠,两块一根。
灶台前,林嫚把火调小,锅底烧热,倒进去一点油,手腕一转,油就在锅底铺开。
以前开饭馆那几年,她早餐烙过葱油饼,中午炒过小菜,晚上支过火锅,宵夜摊也守过。
饭馆倒掉,怪不得锅铲,是那个赌鬼前夫把本钱输光了。
现在两千块本钱,一口铁锅,一把锅铲,够她重新起灶。
当晚十一点,通宵场客人陆续进门。
林嫚站在灶台前,围裙系紧,头发扎到脑后,油星子溅到手背,她连眼皮都没抬。
第一个客人是技校的瘦高个,从网吧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嫂子,炒河粉能做不?”
“能做,五块钱,等两分钟。”
煤气灶呼地窜起火,铁锅烧出青烟。
油下锅,葱蒜爆香,猪肉片滑进去,锅铲翻了三下,肉色刚白,河粉就抖散进锅。
酱油沿锅边淋下去,豆芽韭菜跟着入锅,锅铲贴着锅底翻过去,酱香和油烟冲到巷子里。
两分钟不到,搪瓷碗递到学生手里,河粉堆到碗沿,葱花撒在面上,油光亮得扎眼。
瘦高个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嫂子。”
“五块钱。”
“给。”
五块纸票落在案板上。
林嫚把钱塞进围裙口袋,喉咙里哼了一声。
第一单。
五块钱。
接下来两个小时,又来了八个客人。
三碗炒粉,两份卤味,五根烤肠。
锅铲没停,火候卡得准,每碗河粉出锅都没超过两分钟。
凌晨一点半,最后一个客人端着碗回了网吧。
林嫚靠在墙边,用围裙擦掉额头汗珠。
钱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张摊在案板上。
三碗炒粉,十五块。
两份卤味,十二块。
五根烤肠,十块。
加两瓶矿泉水,四块。
“四十一块。”
林嫚把那点钱拢进掌心,盯着数额。
四十一。
第一天,不算丢人。
碗筷收进桶里,锅盖盖紧,煤气阀拧死,灯泡拉灭。
回到后屋,两个闺女缩在床上睡熟了。
林嫚坐在床沿,把四十一块钱放到枕头边,脑子还在转账。
四十一块,扣掉成本十五块上下,净赚二十六。
远远不够。
陈锋给了两千块本钱,一个月要把本钱滚成四千,净利润至少得有两千。
一天赚二十六,三十天才七百八。
还差一大截。
林嫚翻过身,盯着黑乎乎的屋顶。
人太少。
为什么人少?
通宵客不知道门口多了夜宵摊,有人不饿,也有人觉得五块钱下不了手。
五块钱一碗炒粉,料足量大,还嫌贵?
林嫚咬着腮帮子,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不够馋。
味道抓不住人,人才不会自己往锅边凑。
她坐起来,摸过枕头边的圆珠笔。
今晚八个人里,四个男生把碗吃到见底,两个女学生剩了点汤底,另两个吃到一半就放下。
吃干净的,全是口味重的男生。
剩汤底的,嫌油大。
吃一半的,嫌味淡。
圆珠笔在手背上落下两个字。
加辣。
第二天下午,林嫚又蹬着三轮去了批发市场。
二斤朝天椒,一斤小米辣,半斤花椒油,被她一股脑买回来。
后屋灶台边,辣椒剁碎,花椒油兑进酱油,她调出一碗红亮辣酱。
勺尖沾了一点送进嘴里。
辣。
舌尖发麻,后劲冲鼻梁。
半勺白糖又添进去,苦味被压下去。
再尝一口,辣味往上顶,收尾还能回香。
对了。
当晚十一点,灶台重新开火。
这回的炒粉换了味道。
锅铲翻动,辣酱甩进锅里,红油带着河粉翻滚,辣味顺着热气冲出去,半条巷子都闻得见。
第一个过来的,还是昨天那个瘦高个。
“嫂子,今天味儿不一样啊,我在里面都闻着了。”
“改良版,尝。”
搪瓷碗端过去,红油盖面,辣椒碎点在葱花里。
瘦高个夹了一大口,嚼了三下,额头冒汗。
“嘶,辣!”
“辣就对了。”
“好吃,比昨天带劲多了。”
他一边吸气一边扒饭,两分钟不到,碗底朝天。
“嫂子,再来一碗行不行?”
“五块钱。”
“给!”
第二碗刚端出去,网吧里又钻出三个人。
“哥们儿吃什么呢?这么香。”
“炒粉,辣的,贼过瘾。”
“嫂子,给我也来一碗!”
“我也要!”
林嫚锅铲没停,脸上的笑往回憋,没憋住。
凌晨一点收摊,她数了数口袋里的钱。
六十三块。
比昨天多二十二块。
钱还不够,路子对了。
第三天晚上,灶台刚开火,巷口就飘起辣味。
通宵客从网吧里出来,不用看牌子,鼻子先找到了锅边。
十一点半,一个穿蓝工装的中年人骑车停在摊前。
这人没进过网吧,也不在通宵名单上。
“老板娘,炒粉多少钱?”
“五块。”
“来一碗,多加辣。”
林嫚手脚麻利,颠了一锅出来。
中年人蹲在路边吃完,把碗送回来时,冲她竖起大拇指。
“老板娘,这粉比街口老王家还好吃。”
林嫚接碗的手停在半空。
“街口老王家?”
“城东那个粉摊,干了七八年,味道还没你这个正。”
林嫚把碗接回来,唇角往里抿,没让自己笑出声。
可胸口那团劲,往上拱了一下。
老王家日均流水两百多,七八年雷打不动。
她才第三天。
中年人骑车走了,林嫚转身继续炒粉。
第四天晚上十点半,灶还没点,摊前已经站了四个人。
“嫂子,昨天那个炒粉,我跟哥们说了,他们非要来尝尝。”
“来吧,排队,一个一个来。”
十一点,六个人。
十一点半,九个人。
凌晨十二点,摊前站到十二个人,有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吃,有人靠墙等位。
林嫚一个人忙不过来,锅铲翻得飞快,汗珠顺着下巴砸到围裙上。
陈锋从网吧里出来,站在门口瞧了片刻。
灶台灯泡底下,林嫚连头都顾不上抬,锅里火舌映着她的侧脸,碎发被汗水贴在耳边。
陈锋走到灶台旁,把案板上切好的河粉往锅边推。
“你干嘛?”
林嫚没回头。
“帮你递料。”
“不用你帮!”
“十二个人等着,你一个人炒到天亮?”
林嫚嘴唇动了动,没顶回去。
陈锋站在旁边,河粉,豆芽,调料碗,哪样该递就递到她手边。
两个人一搭手,出锅速度快了一倍。
凌晨两点收摊。
林嫚靠在墙上,两条腿发酸,围裙上全是油点。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手指沾着油,一张一张数。
“一百零八块。”
嗓子发哑,尾音却往上扬。
陈锋喝完最后一口凉白开,搪瓷杯搁回案板。
“第四天,日流水破百了。”
林嫚攥着那把钱,指关节绷起来。
她没说话。
嘴角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