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嫚躺在床上,两个闺女挤在她身边,小腿搭着她胳膊,呼吸一阵一阵往皮肤上扑。
那沓皱票子被她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脑子里还在拨算盘。
第一晚四十一,第二晚六十三,第三晚八十七,今晚一百零八。
四天不到,流水翻了将近三倍。
一百零八块,刨掉三十多块食材钱,到手七十出头。
一天七十,一个月就是两千一。
两千块本钱,一个月挣回两千一。
翻倍了。
林嫚一下坐起来,床板吱呀响了一声,陈瑶翻了个身,她赶紧捂住嘴,把那口笑堵回嗓子眼。
才第四天,账面已经露了苗头。
后面二十六天只要稳住,一摞钱就能变成两摞。
胸口那股气顶得发烫,林嫚又躺回去,手掌按在枕头边。
别急。
先把摊子守稳,再谈别的。
第五天,流水一百二十三块。
第六天,一百三十七块。
第七天是周六,通宵客挤满网吧,林嫚从十点半炒到凌晨三点,锅铲贴着掌心,连换手的空都没有。
收摊数钱时,她指尖沾着油,纸票滑了两次。
“一百六十二块。”
苏婉晴那天夜里没睡踏实。
隔壁屋门开得轻,林嫚回来后尽量放轻脚,水龙头开了又关,搪瓷盆碰到水池,还是隔着墙传进来。
天刚亮,苏婉晴进厨房煮粥,一眼看见灶台上摞着十几只搪瓷碗,碗沿挂着干油花。
林嫚昨晚累狠了,碗没顾上洗。
苏婉晴站了两秒,拧开水龙头,把碗一只只拿下来。
丝瓜瓤蘸碱面,碗底那层油要蹭三遍,水面浮起一圈黄沫。
碗摞回沥水架时,林嫚从屋里出来,头发散在肩上,眼皮肿着,拖鞋拖过水泥地。
到了厨房门口,她看见那排洗净的碗,手指在门框上抠了一下。
“这谁洗的?”
苏婉晴搅着锅里的粥,没回头。
“我顺手洗了这些碗。”
林嫚舔了下嘴唇。
“昨晚收摊太晚,我没来得及洗。”
“我知道。”
厨房里只剩粥锅咕嘟响。
林嫚抓了抓拖鞋带子,话到嘴边滚了半圈。
“那个,谢了。”
苏婉晴把勺子搭在锅沿上。
“不用谢。”
林嫚转身要走。
“林嫚。”
“嗯?”
苏婉晴转过身,围裙上溅着两点米汤。
“你晚上一个人忙不过来吧?”
林嫚肩膀绷紧,嘴比人先硬。
“我忙得过来。”
“昨晚十二个人排队,你炒到后面,手腕都抬不高。”
“谁说我手腕抬不高了?”
“搪瓷碗摞歪了三只,你以前码东西,从来不歪。”
林嫚把脸偏到旁边,耳根烧起来。
苏婉晴用围裙角擦掉手上的水。
“晚上我帮你切菜备料。”
林嫚转过脸,盯着她。
“你?”
“切菜这活,我会。”苏婉晴把话说得稳,“你守锅,我备料,收碗,收钱,账也分清楚。”
林嫚盯了她三秒。
这个女人以前半天憋不出一句硬话,现在倒主动伸手了。
是看她累?
还是要在陈锋面前露一手?
两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林嫚最后只吐出一个字。
“行。”
她抬手点了点案板。
“但你切菜得按我的规矩来,河粉不能弄断,豆芽掐头去尾,韭菜切两寸长,火腿肠斜着切片。”
“行,我按你的规矩切。”
“还有,你站灶台左边,别挡我翻锅。”
“我站左边。”
“别光答应,真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苏婉晴抿了抿唇,把那点笑收回去。
当天晚上十点半,灶台还没开火,案板上的东西已经排好。
河粉平摊在竹篮里,豆芽掐得干净,韭菜切成小段,火腿肠斜片码在碗边,鸡蛋也打散了。
林嫚扫了一眼,没挑出毛病。
切得比她自己还齐整。
苏婉晴站在灶台左侧,袖子卷到肘弯。
“现在开火?”
林嫚拧开煤气灶,火苗呼地顶上锅底。
“开火。”
这一晚,摊子跑得顺多了。
林嫚翻锅,手边总有料递过来。
盆空了,苏婉晴立刻补料。
碗脏了,水池那边很快冲干净,再送回案板旁。
客人递钱,苏婉晴接过来数清楚,塞进铁盒,找零也不用林嫚回头。
一口铁锅隔在中间,一个颠勺,一个递料,越忙越顺手。
摩擦也没少。
十一点半,林嫚回头要豆芽,盆底已经空了。
“豆芽呢?”
“豆芽用完了。”
“用完了怎么不早说?”
“我刚才说过,你没听见。”
苏婉晴把菜刀搁回案板。
“你嗓子跟蚊子似的,我耳朵边全是油锅声,能听见才怪!”
“那下次我拍你肩膀。”
“别拍我肩膀!我正翻锅,你一拍,菜要是撒了算谁的?”
“那你说怎么办?”
林嫚咬着后槽牙。
“你喊大点。”
“行,我喊大点。”
“真喊啊,别到时候又细声细气。”
“行,我真喊。”
林嫚哼了一声,转身继续炒粉。
苏婉晴在她背后低头切菜,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凌晨两点收摊。
铁盒里的钱倒在案板上,纸票摊开,硬币滚到菜刀边,被苏婉晴伸手拦住。
林嫚数了两遍。
“一百八十三块。”
苏婉晴按着被夜风吹起的纸票,没接话。
一百八十三。
比昨晚又多二十一块。
有人搭把手,出菜确实快。
林嫚把钱收成一沓,搓掉指尖的油。
“苏婉晴。”
“嗯?”
“明天晚上,你还来吗?”
苏婉晴把抹布搭在水桶沿上。
“你要我来,我就来。”
林嫚把脸扭开,灯泡照着她耳尖发红。
“来吧。”
两个字甩得快,跟怕谁听清一样。
苏婉晴点点头,没再多说。
两个人收拾完摊子,一前一后往筒子楼走。
陈锋那会儿站在网吧门口锁门,钥匙刚插进锁孔。
他转头,正好看见巷子里那两道背影。
林嫚马尾散了,步子大,手里还拎着空铁盒。
苏婉晴把头发别在耳后,手上提着装碗的网兜,走得比她慢半步,又很快跟上。
两个人并肩走着,没吵嘴,没甩脸,也没隔出八米远。
路灯把影子拉长,一长一短,贴在墙根上。
陈锋手里的锁扣停了两秒。
前世加这辈子,他头一回看见这两个女人这样走路。
钥匙转到底,锁舌咔哒合上。
陈锋把钥匙揣进口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
这日子,真有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