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必须马上做决定。”小顺子的眼神变得锐利,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孤狼,“摆在咱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咱们现在立刻撤退,用最快的速度抄小道跑回瀑布暗营,通知沈爷转移。”小顺子冷静地分析着利弊,“但是,二十里地,咱们急速行军一定会留下浓重的气味和痕迹。万一鬼子的军犬中途串了味儿,盯上了咱们撤退的脚印,那咱们就是把鬼子直接领回了家!”
张全深吸了一口气,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德国驳壳枪上:“那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咱们不能回营。”小顺子将三八式步枪的枪栓轻轻拉开一半,确认了子弹的状态,然后死死地按了回去,“咱们得在这儿,就在这片林子里,想办法把这群诱饵,连同后面那队鬼子,引向正北或者正南,让他们离咱们的暗营越远越好!”
但这绝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引开他们,意味着小顺子和张全必须主动暴露自己,必须在这茫茫林海中,以两个人的力量,去牵制四十二个亡命徒和五十个全副武装、带有军犬的日本精锐正规军。
这无异于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全子哥,这趟活儿,九死一生。你回去报信,你现在就走,我留在这儿勾引他们。”小顺子没有转头,只是静静地盯着瞄准镜。
张全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齿,无声地笑了。
“顺子,你这话说的,是在骂俺这个当哥的啊。”张全从兜里摸出一把满仓的驳壳枪弹匣,咔哒一声拍进枪把子里,“俺好歹也是东北军正经炮兵营出来的,哪有让副射手先跑,把主射手扔下挡子弹的规矩?再说了,沈爷平时怎么教咱们的?遇见事儿,要比鬼子更狠,比鬼子更快!”
张全翻了个身,像一只灵活的豹子一样趴在小顺子身边:“说吧,咱们怎么把这帮狗杂碎牵着鼻子走?总不能跳出去直接开枪吧?”
小顺子的嘴角微微上扬,大脑极速运转,该怎么办。
盛夏的长白山,闷热得像个大蒸笼。这片无名山梁上,一丝风都透不进来,吸一口气都觉得肺管子发烫。
小顺子死死趴在两块花岗岩中间。汗水混着脸上的草汁流进眼窝,辣得生疼,但他一动不动,右眼紧紧贴着三八大盖的狙击镜。
镜子里,那四十来个穿东北军旧军装的“肉探子”还在前方几百米外的林子里慢吞吞的往前走。在他们后头一千五百多米,那半个中队牵着狼狗的日本兵,正不紧不慢地跟着。
“顺子……”张全趴在两米外的枯木下,眼睛死盯着长管步枪的准星,手心里全是汗,“这帮瘪犊子眼瞅着要往东。再往前走,就是沈爷划的十里警戒圈。咱们是引还是撤?你倒是放个屁啊!”
张全是打过大仗的老炮兵,但在这种死静的原始老林子里,面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较量,心里也直犯突突。
小顺子没吭声,脑子里飞快地把沈行教过的规矩和眼前的死局盘算了一遍。
“全子哥,不能开枪,也不能乱动。”小顺子嗓子发干,声音压得极低,“大林猛那个老鬼子精着呢,他把这群汉奸撒出来当探路石,就是为了‘听响’。如果咱们现在开枪,就算真能在这儿把他们往北引开,那个老鬼子只要一听见枪声,大概也能猜出来咱们的营地就在这个方向的方圆几里地之内!所以咱们只要一开火,说不定正中了老鬼子的圈套!”
小顺子透过瞄准镜,盯着走在日军最前面的那两条高大狼狗:“更别说只要咱们一挪窝,这闷罐子林里就一定会留下新鲜的活人味儿。那两条畜生马上就能顺着味儿摸回暗营。所以,咱们就得趴死在这儿,当咱们是两块烂木头,跟这帮鬼子赌一把大的!”
张全愣了一下,握枪的手紧了紧:“啥也不干?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往营地摸?万一赌输了他们真扎进去了咋整?”
小顺子把食指从扳机上挪开,搭在木枪托上,眼神发着狠:“如果他们真长了熊心豹子胆闯了咱们的营地,沈爷布置的雷和机枪绝不是吃素的,一开口至少能把他们留下一半!鬼子一挨打肯定往后缩,咱们俩就在鬼子抠屁股后头死死盯着,前后夹击,剩下的鬼子应该是一个也跑不了,全得给大伙儿当肥料!可如果这帮乌合之众没那个胆子钻硬茬子,只是擦着咱们营地的边走过去……那咱就赌赢了。老鬼子的算盘就彻底打空了。”
“咋赌?”张全强压着心跳问。
“赌这帮假灰皮子的脚丫子,赌他们没那个胆!”小顺子年纪小,可是这段时间跟着沈行学了不少本事,看地形的眼光毒得很。他偏了偏头,用余光示意正东方向:“全子哥,你瞅前面那片地形。从这儿往东,要直插咱们的瀑布暗营,就得翻过前面那道长满野刺藤的陡坡。那地方别说是大活人,野猪钻进去都得褪层皮。可你再看陡坡南边,山根底下,有一条常年水冲出来的乱石沟,地势平缓得多。”
张全顺着方向望去,老兵的眼光一扫就摸清了门道。
“俺懂了!”张全压着声说,“这帮肉探子都是怂货,不是正规军!他们又饿又怕,满脑子都是保命,根本不懂啥叫战术路线。”
“对。”小顺子盯着狙击镜,“要是正规军尖兵,为了隐蔽和占高点,肯定硬着头皮去爬那道陡坡。一爬上去,直直扎过去,必定撞进咱们暗营的潜伏哨。但这帮瘪犊子是一群乌合之众。人在又怕又累的时候,肯定挑好走的路。乱石沟虽然绕远,但不用挨刺扎。我赌他们没那个胆子和力气去钻刺藤林。他们肯定顺着山根,一路向东绕过去!只要他们顺着山根走,就会擦着咱们十里警戒圈的边溜过去。只要不闯进去,咱们就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