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全听明白了,但他打老了仗,知道不能把大伙儿的命全押在敌人的怂样上。
“顺子,这把押得太大。赢了万事大吉,可万一呢?”张全眼神里都是担忧,手在长管步枪的枪栓上摸了摸,确认里头没有泥沙阻挡,“万一这帮假灰皮子里有个轴脑袋,非带着人爬陡坡,直直撞进沈爷的雷区咋办?暗营一露底,鬼子的迫击炮一架,大伙儿全得被包了饺子!”
小顺子声音发狠,透着一股死志:“全子哥,刚才俺说了。如果我赌输了,真过了红线……咱俩这二十里地,就不回去了。就钉死在这山梁子上!”
他的右眼重新贴紧瞄准镜,准星提前锁定了走在鬼子后方的一个机枪手:“只要他们撞进警戒圈,沈爷的雷和捷克式一响,鬼子肯定往后撤,拉开距离叫炮火。咱俩就在鬼子后头五百米当铁砧!真开打,你用长管子,专门盯鬼子当官的和打掷弹筒的;我用三八大盖,先干掉牵狗的,再打背电台的!只要打起来,咱俩就是死在这儿,也得拉上这半个中队的小鬼子垫背,一个都别想跑!”
“好!”张全狠狠咬了下舌尖,用疼劲刺激着神经,把满仓的驳壳枪掏出来拍在手边最近的石头底下,“俺这条命早该丢在奉天城外了,今天能拉几十个鬼子一起走,值了!”
俩人趴在山梁上,不再寻思退路,死死盯着山下。
日头偏西,林子里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山包下,马大牙带着那四十二个假东北军,一步步走到了岔路口。马大牙热得满头大汗,泡过药水的厚军装捂得他直喘粗气,步伐也开始踉跄。他停下脚,左右张望。
小顺子连气都不敢喘了,枪托死死抵在肩膀上。
瞄准镜里,马大牙站在一棵粗松树底下。左边是长满刺藤、直通暗营的陡坡;右边是顺着山根向东去的碎石沟。
“大哥,咋走?”小耗子喘着气,看了一眼左边的陡坡哆嗦道,“这坡上全是刺,钻进去万一碰到毒蛇,或者碰见那‘白无常’……”
马大牙瞪着那只独眼,瞅着陡坡看了半天,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山梁上,张全紧张的手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他强压着心脏通通的跳动声。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马大牙。
“去他娘的!”马大牙突然狠狠啐了一口泥水,烦躁地摆摆手,“那坡上连条野猪道都没有,钻进去找死!咱们是逃命,又不是来开荒的。走底下!顺着山沟走,地儿平,有动静跑得也快!”
说完,马大牙扭头踏进了右边的碎石沟。后面的几十个死囚一看不用钻树林子,赶紧避开刺藤,顺着山脚一路往东去了。
小顺子长出了一口气。赌赢了。
但这还没完,后头还跟着正经的日本鬼子。
又过了二十分钟,那半个中队的鬼子慢吞吞地到了岔路口。小顺子和张全的心又提了起来。万一鬼子军官是个懂山地战的明白人,觉得乱石沟容易挨伏击,非要走陡坡抄近道咋办?
但走在前面的两名训犬员,死死拽着皮带,那两条高大的日本狼狗鼻尖贴着地,看都没看左边的陡坡一眼。它们的鼻子里全是那股浓烈的化学药水和狐狸尿味儿,这味道在潮湿的林子里经久不散,就像铁链一样牵着它们。
“汪!汪汪!”狼狗低吠着,毫不犹豫地顺着右边碎石沟追了下去。
带队的鬼子军官抽着烟,连军用地图都没掏,直接一挥手。五十名鬼子端着步枪,跟着军犬的指引,直接顺着那条道过去了。
两拨人,一前一后,就这么擦着警戒圈的边,一路往东走远了。
天彻底黑透了,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草丛里的虫子开始乱叫。
直到彻底听不见脚踩枯叶的声音,小顺子和张全才软瘫在石头上。
张全大口喘着气,这才发现后背的衣服早被冷汗溻透了。他翻过身,看着旁边的小顺子,咧开干裂的嘴唇一笑:“顺子,真有你的!不开一枪,不挪半步,就靠捏准了这帮瘪犊子怕死,硬生生把这几十号鬼子和汉奸从眼皮子底下放过去了。这要换个稳不住的,早开枪了。”
小顺子慢慢关上三八大盖的保险,抹了把脸上的汗:“沈爷说过,能不开枪把事办了,才是真本事。这帮鬼子被味儿牵着鼻子走,这是大林猛的杀招,也是他们的死穴。只要咱们暗营的人不乱跑,不留下比那药水更浓的味儿,这山里的鬼子就是瞎子。”
“那现在咋整?回营报信?”张全一边问,一边麻利地收拾东西,从地上抓起一把树枝和落叶,把两人趴过的压痕仔细抹平,连一块石头都没挪错位。
“回。”小顺子站起身,背好枪,“必须把鬼子用诱饵和军犬寻味儿的这损招,赶紧报告给沈爷。西边不通,东边现在也有鬼子瞎转悠,咱们的地盘越来越小了。”
两人没敢走原路,趁着黑绕了个大圈。专挑有山泉水和小河沟的地方涉水走。冰凉的溪水没过膝盖,虽然冻人,但能洗刷掉鞋底的气味,确保不会在林子里留下能让军犬闻出来的活人味儿。
这山梁上的一关算是凭着脑子和胆色挺过去了。但俩人心里都明白,大林猛撒下的这张大网在长白山里越收越紧,回了营地,大伙儿还得寻思下头的硬仗该怎么打。
阴历七月的太阳,即便是到了傍晚,余威也依然能把人扒下一层皮。
长白山山根底下的这条乱石沟里,闷热、潮湿,石头缝里蒸腾着一股子腐叶发酵的酸臭味。
马大牙拖着两条像灌了铅一样的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碎石堆里跋涉。他脚上那双日本人发的破布鞋,鞋底早就磨穿了,尖锐的石头碴子扎进肉里,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不敢停,身后的那四十来个死囚也不敢停。
队伍拉得稀稀拉拉,一个个全垂着脑袋,活像是一群刚从坟圈子里爬出来的诈尸。
“大哥……俺实在走不动了……”小耗子脚下一软,一屁股跌坐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汗水把脸上抹的泥冲出一道道白印子,“这狗日的山,到底哪是个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