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四十二个人,现在已经没剩下几个人还有人样了。那身用狐狸尿和化学药水泡过的灰皮子军装,在汗水的反复浸透下,散发出一股让人闻了直犯恶心的骚臭味。
有几个死囚实在热得受不了,把领口撕得大大的,露出干瘦的胸膛,眼神涣散,完全是靠着两条腿的本能在往前挪。
“走不动也得走!你想在这儿喂狼啊?”马大牙压着嗓子骂了一句,走过去一把揪住小耗子的衣领,硬生生把他提拉起来。
小耗子带着哭腔,死死抓着马大牙的手腕:“大哥,咱们这到底是图个啥啊?前头是不知道啥时候窜出来的‘白无常’,后头是一直吊着咱们的日本狼狗。咱们手里拿的这些烧火棍子,连个兔子都打不着。咱们这就是案板上的肉,两头等着挨刀啊!”
马大牙松开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从兜里摸出半根早就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烟屁股,叼在嘴里,却连点火的力气都没有。
“图啥?图家里头那几口子人能多活两天气!”马大牙独眼里闪过一丝憋屈和绝望,那是被逼到死角却连拼命资格都没有的无奈。
他看着这群难兄难弟,咬着牙根说道:“你以为老子不知道咱们是啥?咱们就是大林猛那个活阎王拴在棍子上的肉包子!他拿咱们的命去喂山里的那帮狠人,好试探出人家牙口的深浅。咱们现在没路走,往回跑,大林猛能把咱们的老娘孩子点了天灯;往前跑,碰见山里的狠人,人家一刀就能抹了咱们的脖子。”
马大牙抬头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死灰般的麻木:“啥也别想了。这命早就不归咱们自个儿管了。往前熬吧,多走一天,家里人就能多吃一天集团部落里的糙米粥。等哪天真撞见了‘白无常’的枪口,或者是让后头的日本人嫌咱们走得慢给毙了,这倒霉催的差事,也就算熬到头了。”
这帮死牢里出来的恶棍,平日里再怎么凶悍,此刻在日军绝对的国家机器和冷血的战术倾轧下,全都被剥夺了最后一点生机。他们不再反抗,只是像一群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顺着这条沟,漫无目的地向东挪动着。
在距离这群“肉探子”后方大约两里外的地方,日军独立守备队的一个小队,正不紧不慢地走在同样的乱石沟里。
带队的石田少尉,此刻正把指挥刀当成拐杖,百无聊赖地戳着地上的石头。他的军装扣子解开了两颗,连军帽都歪戴着。
跟在他身后的五十名日本兵,也完全没有了往日里那种武士道洗脑下的狂热。队伍稀稀拉拉,没人端着枪保持警戒,有的人在喝水,有的人在低声抱怨着山里的蚊虫。
走在最前面的训犬员牵着两头狼狗。狗虽然尽职尽责地闻着气味,但因为牵狗的人走得慢,它们也只能走走停停。
“少尉阁下,前面的诱饵走得很慢,我们是不是要加快行军速度,逼迫他们前进?”一个年轻的军曹凑过来,请示道。
石田少尉斜着眼睛看了那个军曹一眼,从兜里掏出一盒“樱花”烟,磕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催什么?让他们走。狗能闻见味儿就行。”石田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懒散和不耐烦,“你那么急着去送死吗?”
军曹愣住了:“阁下,这是大队长亲自制定的战术,如果能找到那支游击队……”
“大林猛大队长的战术?”石田冷笑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在基层军官的圈子里,有些消息是封锁不住的。石田的同乡在奉天宪兵队看守所当差。三天前,他从同乡那里听到了一个让他后脊梁冒冷汗的绝密消息。
大林猛之前派进山里的那六十个北海道老兵,号称是帝国最精锐的山地猎人。结果呢?在山里被生生耗死了五十一个。剩下的九个活口,被找到的时候,不是疯了就是截了肢。
如果只是战死,石田作为军人还能接受。但最让他感到齿冷的是,那九个九死一生的老兵,根本没有被送去陆军医院接受英雄般的治疗,而是被大林猛下令,秘密押送到了奉天的军事监狱里死死关了起来!
理由是:防止这些精神崩溃的士兵,动摇军心。
这件事在石田的心里埋下了一根极其尖锐的刺。
“六十个百战老兵,在那个疯子眼里,说扔就扔了,活下来的还要当成罪犯关起来。”石田在心里暗骂,“他大林猛根本就不把咱们这些大头兵当人看。在他的计算本上,咱们的命,就值一钱五厘的明信片钱!”
石田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前面:“你以为前面那几十个穿着旧军装的支那人是什么?那是大林大队长的探雷针。如果他们真碰上了那支连六十个北海道猎人都能吃掉的神秘部队,你觉得就凭咱们这五十个人冲上去,能占到便宜吗?”
军曹不说话了,咽了口唾沫。
“所以,不用赶。跟他们保持距离。让他们在前面淌雷,咱们在后面遛狗。”石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靴狠狠碾灭,定下了这个小队接下来的基调,“真要有枪声,咱们就原地隐蔽,呼叫重炮大队。没有大炮犁地,谁也不许带头往前冲!在这破林子里,能囫囵个儿活到退伍,才是真本事。”
五十个日本兵,在长官这种“得过且过”的消极情绪感染下,彻底变成了一群磨洋工的看客。大林猛在作战室里推演得再完美、再冷血的战术,到了这些已经产生严重厌战情绪的基层士兵这里,全都被大打折扣。
入夜,瀑布暗营外围。
水流的轰鸣声掩盖了林子里的一切细微响动。
两道黑影顺着瀑布下游的水潭边缘,像泥鳅一样无声无息地摸了上来。小顺子和张全在水里蹚了足足十几里地,把身上可能沾染的任何气味都洗得干干净净。
两人在水帘外的一块大青石后面停下,小顺子有节奏地在石头上敲了三下,停顿一秒,又敲了两下。
“咔哒。”
水帘后面传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拉枪栓声,紧接着是大刘压低的声音:“啥天气?”
“日头毒,晒爆皮。”小顺子对上了暗号。
水帘被撩开一条缝,两人迅速闪身钻了进去。
暗营里没点马灯,只有几个用石头垒起来的无烟灶里还有点暗红色的炭火。兄弟们全都没有睡,四十几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刚进来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