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长白山深处的瀑布暗营。
这处暗营虽然紧挨着水潭,但当初沈行挑地方的时候看得很准。水帘后头这块岩洞,地势高出水面三四米,后头还连着一条天然的通风地缝。穿堂风一吹,洞里很干爽。四十个汉子在里头住了快两个月,地上铺着干草,没受潮湿烂裆的罪,算是一处绝佳的藏身地。
上半夜,负责在洞口死角放暗哨的大刘,听见外围草丛里传来几声树叶的摩擦声,紧接着是两声夜猫子叫。
大刘立刻端起手里的短管冲锋枪,嘴里回了三声。
没过一会,水帘子被撩开一条缝,几个黑影借着水声的掩护,麻利地钻进了洞里。
“大伙儿别慌,是俺们!”
压低的声音传来,洞里几个没睡的兄弟立刻围了上去。借着无烟灶里微弱的炭火光,大伙儿看清了来人,正是前些日子被派出去找新营地和猎犬的老赵、铁柱两组人。他们在林子里转悠了大半个月,终于掐着点碰头,一起摸回了营地。
“爷,俺们回来了。”老赵和铁柱走到沈行跟前蹲下。
老赵解开背上的破麻袋,小心翼翼地往地上一倒。三个毛茸茸的小黑团子滚了出来。这是三只刚断奶没多久的小赶山狗,骨架子看着就壮实。这几个小畜生闻到了洞里的生人味儿,没叫唤,只是极度警觉地压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
“爷,按您的吩咐,纯种的长白山赶山狗。”老赵压低声音汇报道,“弄小狗好养熟,从小闻着大伙儿的味儿长大,以后不乱咬自己人。而且这赶山狗天生不爱叫,遇见生人只低吼,放哨最合适。”
沈行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小狗的脑袋,那狗崽子龇了龇小细牙,没躲。
“钱花出去了?”沈行问。
“没动大洋和金子。”老赵咧嘴一笑,“深山里的老猎户,认枪子儿不认金子。俺们是用缴获的三八大盖和两百发子弹换的。那老猎户看见黄澄澄的子弹,二话不说就把这三只最好的狗崽子给俺们了。”
“铁柱,新营地有着落了吗?”沈行转头看向另一组的老兵。
铁柱点了点头:“找着了。正北偏东,三十里外,有个连环的干溶洞。洞口全是老藤蔓,隐蔽得很,里头还有地下河。只要大伙儿能平平安安地摸过去,是个好窝。”
人都须尾俱全地回来了,还带回了狗和新营地的消息,可老赵和铁柱的脸上,却透着凝重。
“爷,营地是找着了,可俺们回来的一路上,发现外头的风向不对了。”老赵皱着眉头,“鬼子外围的搜山小队全撤了。但大林猛那老鬼子,把所有进山的山口、沿途的村镇,全设了重兵把守的卡子。”
铁柱在一旁接着话茬:“俺们趴在山头上看了。鬼子现在不搜山了,改搜老百姓的盐罐子了。所有的盐和药,全让日本人统一管了起来。买盐得登记按手印,谁要是敢往山里带盐,查出来直接在卡子跟前枪毙。大林猛这是要给咱们断顿。”
这话一出,洞里围着的几个骨干,脸色都不好看了。
负责管后勤的老陆,蹲在地上,用炭条在石板上划拉了几下,开了口:“爷,既然话说到了这份上,俺也得给您交个底了。”
老陆叹了口气:“咱们当初进山,粮食和肉干带得足,加上大伙儿平时打点野味,这四十个兄弟敞开吃,再撑个大半个月不成问题。但这盐和药,快见底了。”
老陆指了指角落里的几个破布口袋:“咱们天天练兵,四十个精壮汉子每天流的汗,那都是拿碗装的。人不吃盐,肌肉就得抽筋,腿肚子发飘。就剩下那不到二斤的粗盐巴,俺天天省着给大伙儿往汤里撒,最多也就再对付个二十来天。二十天一过,不用鬼子来打,大伙儿连端枪的手都得哆嗦。”
张全在一旁直搓牙花子:“俺在东北军的时候见过被围困的部队,断了盐,半个月后兵油子连道都走不动,全成了软脚虾。这招是真阴损。”
沈行坐在干草垫子上,沉默了一会。他心里很清楚,这瀑布暗营不能久留。既然大林猛把外围的眼线撤了,转移到北边的新营地就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但是,要在鬼子的眼皮子底下走三十里山路,还要保证兄弟们有足够的体力应对遭遇战,没有盐补充体力,没有药防备枪伤,这支队伍根本走不远。
“咱们是兵,不是神仙,得吃饭吃盐。”沈行语气很平静,“现在鬼子断了咱们的盐和药,这等于是掐住了咱们的喉管。大伙儿的体力还能扛几天,但绝不能等到腿脚全软了再想辙。既然手里的存货架不住四十个老爷们的消耗,那咱们就只能下山,去鬼子的地盘上弄。”
抢物资,说起来容易,但在大林猛封锁下,目标的选择就得慎重。
打外围的卡子?那里只有小股鬼子和伪军,打下来容易,但哨卡里的盐连塞牙缝都不够,还会提前打草惊蛇。打县城?兵力防守太严,强攻等于送死。
“爷,打哪儿?您划个道,俺们这就去摸排。”大刘握着短管冲锋枪问。
沈行看向一旁的周士彰:“怀谨,把之前咱们审出来的那个鬼子小野的口供,再给大伙儿盘一遍。挑跟物资有关的说。”
周士彰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掏出那个记满口供的小本子,借着炭火光翻到了中间的几页。
“沈大哥,按小野交代的情况,日本人为了控制老百姓,搞了个‘满洲国专卖总署’。”周士彰念着本子上的记录,“现在乡下的杂货铺没盐卖。日本人把周边的盐,全集中在交通枢纽的大镇子里,设立了官方的‘食盐统制配给局’。”
“小野他们所在的第二大队,驻防的核心区域是在连山关。”周士彰在沈行摊开的军用地图上指了一个点,“连山关在南满铁路边上。那里有个火车站,火车站西侧不到三百米,就是连山关的食盐统制配给所。因为要供给周围几十个集团部落的乡民,那个配给所的仓库里,常年囤着几千斤的盐。”
听到几千斤这个数字,老陆干咽了一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