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全问:“那药呢?咱们要是有人挂了彩,没有洋药,那也是干等死。”
“药也有。”周士彰翻过一页,“配给所斜对面,是一条专供日本人和军官消遣的商业街。里头有一家‘大和洋药房’。小野交代过,他们大队的野战急救包如果缺了消炎粉、碘酒,军医都是直接拿大林猛的批条去那个药房提货。那里头有正经的西药。”
沈行伸出食指,在地图上“连山关”那三个字上点了一下。
“就定在这儿。”
“爷,连山关可是个硬茬子。”大刘一看这位置,眉头皱了起来,“那是南满铁路的要道。小野说过,镇子上常驻着半个大队的日本鬼子,还有宪兵队和伪满警察的局子。防守严得很。”
“正因为防守严密,大林猛才觉得咱们不敢去。”沈行分析道,“他把大部分兵力撒在山口的卡子上,镇子里头的防御其实是空虚的。这就是灯下黑。咱们不打卡子,直接去掏他的仓库。”
沈行站起身,开始在四十个兄弟中点将。
“所有战斗人员”沈行命令,“带上最精干的家伙,明儿一早下山。”
这些战斗人员早就跃跃欲试了。在山里憋屈了这么些天,天天除了训练就是训练,这段时间因为小鬼子搜索队的事儿,连训练都停了。这帮糙老爷们早就压不住了。
“爷,咋打?”大刘用力拍了拍手里的枪。
“不是强攻,还是先诈唬,诈唬完了再下手。”
“咱们没有鬼子夏装,只能穿便装,那就得冒充情报机关的人和便衣队。怀瑾还是情报机关中尉,咱们都是随行的狗腿子。”沈行交代着具体的安排,“这段时间大家伙日本话练的都不错了,但是个子大的,和发音不准的,一律不许开口,就是便衣队汉奸。主角要怀瑾来唱。”
傍晚,天刚擦黑。连山关镇子外围的高粱地里。
沈行带着全体战斗人员,已经借着青纱帐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鬼子外围封锁线的边缘。
“老赵,你带剩下的人在这儿潜伏接应。”沈行蹲在垄沟里,把队伍分派妥当,“只要听见镇子里有卡车冲卡的声音,或者听见枪响,你们立刻把手里的轻重火力全给俺砸出去,把追兵的注意力死死钉在这儿!”
老赵重重地点了点头,拉了一下枪栓:“爷,你们多加小心。”
沈行转过头,看向身边挑出来的五个人——周士彰、小顺子、小陈、大刘,还有一个四十多岁、满脸褶子的老兵痞,老钱。
老钱以前是东北军重炮营的,打仗是一把好手。小野的口供里说过,配给局常备着一辆运送物资的卡车。沈行之所以把老钱带上,就是因为这老小子有个绝活——会开车。在那个年代,普通人连汽车都没见过,但在重炮营,那几千斤重的大口径野战炮,全得靠卡车牵引。老钱这种在炮营里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闭着眼睛都能把那些美国福特和日本造的铁皮卡车开得飞起。
“大伙儿对一下家伙事。”沈行低声说道。
他撩开对襟黑褂子,腰带上稳稳地插着那把柯尔特左轮。大刘、小顺子、小陈和老钱四个,全是一水儿的“快慢机”。这枪火力猛,而且是满洲国汉奸便衣队和警察的最爱,挂在身上极其符合他们“狗腿子”的身份。
周士彰则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兜里揣着一把日本军官标配的“王八盒子”。
周士彰推了推金丝眼镜,神色极其严肃地给大伙儿做最后的交代:“各位,咱们这趟进去,一般的日本兵咱们能诈唬。但有一条死规矩——如果看见戴着红字白袖标的宪兵,必须绕道走!”
大刘有些不解:“周长官,你不是扮特务中尉吗?官大一级压死人,还怕几个大头兵?”
“宪兵不一样。”周士彰低声解释道,“日本宪兵的核心职责就是抓间谍。咱们就算真的是奉天情报机关的,见了宪兵也得配合盘查,这是他们军队里的铁律!咱们身上没带任何能经得起细查的证件,一旦被宪兵缠上,必死无疑!”
大伙儿心里顿时有数了。惹不起,躲得起。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但连山关火车站一带依然人声鼎沸。
距离十点的宵禁还有一段时间,镇子上到处是收工的劳工、喝花酒的伪军和倒卖物资的商贩。
沈行六个人,就这么趁着夜色和嘈杂的人流,大摇大摆地溜过了卡子,走进了连山关的正街。
果然,沈行的判断很准确。在这一片乱哄哄的街面上,几个人高马大、穿着黑褂子别着快慢机的汉子,跟在一个穿着西装的“长官”屁股后面,这副经典的“特务带狗腿子”的形象,根本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周围的老百姓甚至主动给他们让路,生怕触了这些便衣汉奸的霉头。
一路畅通无阻,六个人顺着街角,摸到了十字路口。
路口的西侧,就是那个占地极大的“满洲国食盐统制连山关配给局”。
大刘刚想探头往前凑,沈行一把攥住了他的后脖领子,将他死死地按回了阴影里。
“别动。”沈行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紧盯着配给局的大门口。
借着配给局门楼子上的灯光,大伙儿看得一清二楚:配给局的门房里,不仅有伪满警察,竟然还有四个日本兵正坐在里面抽烟聊天。
大刘眼尖,一眼就瞅见了那四个日本兵左胳膊上的白底红字袖标。
“娘的,是宪兵!”大刘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下麻烦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几个宪兵就坐在必经之路上,弄得他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如果硬闯,周士彰之前的警告可不是闹着玩的。
“爷,咋整?”小陈的手已经摸到了快慢机的木匣子上,“要不绕到后墙翻进去?”
“不行,后墙有探照灯。”沈行冷静地观察着局势,“等。他们在这儿就是抽烟歇脚的,不可能长待。”
大伙儿只能缩在黑漆漆的巷子里,耐着性子死等。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达轰鸣声。一辆盖着厚厚帆布篷的大卡车,打着昏黄的大灯,从火车站的方向开了过来,直接拐进了配给局旁边的一个敞开的大院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