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猛没有骑马,他坐在第一辆赶来接应的装甲巡道车上,脸色阴沉得仿佛能刮下二斤霜来。
当装甲车停在第二大队本部大院的旁边时,大林猛推开车门,军靴踩在满是焦黑灰烬的土地上,整个人犹如被雷劈中一般,死死地僵在了原地。
没有大院了。
连山关的食盐配给局还在,镇子上的伪警察署还在,但唯独他们独立守备队的这个核心大本营,彻底从地平线上被抹去了。
映入大林猛眼帘的,是一个深达数米、直径超过几十米的巨大陨石坑。二十多分钟的延时引信,加上黄色炸药引爆的几万发重机枪子弹和成百上千发迫击炮弹,产生了极其恐怖的殉爆超压。原本坚固的青砖瓦房、机枪掩体、门楼子,全被炸成了齑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得让人作呕的硝烟味、生铁烧化的焦糊味,以及人体被瞬间气化后残留下来的那种奇怪的甜腥味。周围几百米内的房屋顶上,密密麻麻地嵌满了被殉爆崩飞的弹片和扭曲的三八大盖枪管。
至于留守在这个大院里的那一个小队的帝国精锐,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全变成了和这片焦土混为一体的暗红色肉泥。
大林猛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的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一股极其腥甜的味道,猛地从他的胃里翻涌上来,直冲喉咙。那是急怒攻心之下,毛细血管破裂引发的内出血。
大林猛的身体微微晃了晃,但他死死地咬紧了牙关,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地把那口快要喷出来的闷血,给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他是个极其骄傲的帝国军官,他绝对不允许自己在下属面前,表现出任何气急败坏或者身体崩溃的软弱。
“长官……”加藤站在大林猛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眼前这个恐怖的深坑,声音都在发抖。
“搜。”大林猛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没有愤怒的咆哮,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把外围所有的痕迹,一寸一寸地给我搜出来。他们不可能飞走,这么重的装备,这么猛的火力,一定会留下尾巴。”
半个小时后,几名经验丰富的侦察老兵,在距离废墟三里外的高粱地边缘,找到了沈行他们故意留下的痕迹。
大林猛踩着泥土,快步走到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垄沟前。
“大队长阁下,发现了清晰的行军脚印。”一名军曹指着地上那些深深的靴子印,汇报道,“据附近的拓荒团成员报告,他们看到对方人数在三十到四十人之间。他们撤退的方向,是正西!”
“正西?”加藤中尉愣了一下,赶紧掏出军用地图,“少佐,西边是平原和大路,直通奉天方向。他们难道不是山里的游击队?”
大林猛蹲下身,仔细端详着地上的脚印,眼神中那种疯狂的怒火渐渐被一种“看破迷局”的理智所取代。
他在泥地上捡起了一个被丢弃的日式行军水壶,上面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色粉末。大林猛极其小心地凑近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辛辣味直冲脑门。
他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加藤,我们都被骗了。”大林猛把那个水壶扔给加藤,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极其自负的笃定,“你仔细想想。如果他们是躲在长白山里的土老鼠,他们怎么可能拥有几十把全自动火器?怎么可能有如此专业的爆破技术?又怎么敢在夜里强攻帝国的大队本部?”
大林猛指着向西延伸的脚印,自作聪明地开始了战术推演:“只有一种可能!这根本不是什么山林游击队,这是一支由国统区或者奉天地下抗日组织精心培养的正规特遣队!他们利用我们在北边搜山的空当,从西边的平原长途奔袭,对弹药库进行了爆炸破坏。”
“他们留下这个带有辣椒面的水壶,就是在嚣张地向我们宣告,炸毁盐车、伤害皇军宝贵军犬的,就是他们这支队伍!”大林猛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们现在正向西逃窜,企图借助平原发达的交通网或者地下接应点彻底隐藏起来。”
加藤听得连连点头,这种解释,似乎比“一群泥腿子在山里把关东军耍得团团转”要合理得多。
“传我的命令!”大林猛立刻下达了追击指令,“把大队本部的两条追踪犬调过来!第一、第二中队,立刻抛弃重装备,全轻装向西急行军!既然他们敢到平原上撒野,我就要让他们见识一下皇军在开阔地带的追击速度!”
当天下午四点。
疲惫不堪的日军追击部队,顺着沈行他们故意留下的清晰脚印,一路向西狂奔了整整十里地。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两名极其宝贝的训犬员,他们手里牵着的,是整个第二大队最后仅存的两条纯种德国黑背军犬。这两条狗是用来对付平原逃犯的王牌,也是大林猛现在能够快速咬住敌人的唯一指望。
“汪!汪汪!”
两条黑背军犬极其兴奋地扯着皮绳,因为前方的气味太浓烈了。那三十多个人故意留下的烟头、踩断的树枝,在军犬的鼻子里就像是一条发光的高速公路。
前方,是一条宽阔的大清河。水流平缓,河岸两边长满了一片片极其茂密、半人多高的旱草丛。
“分队长阁下,脚印一直延伸到了前面的河边。”训犬员指着前方一百多米外的河岸汇报道。
“他们想涉水切断气味?”带队的日军分队长冷笑一声,“愚蠢。大清河虽然宽,但水流方向是固定的。只要军犬顺着对岸上下游搜索,不用半个钟头就能重新找回气味线。训犬员,带狗上去,确认他们下水的具体位置!”
两名训犬员立刻牵着狗,快步走进了距离河边一百米的那片干燥的旱草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