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刘接过望远镜,凑到眼前。
在蔡司光学镜片的放大下,那个庞然大物的真实面貌极其残忍地展现在大刘眼前,让他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根本不是什么村落,那是一座极其庞大的、令人窒息的人间地狱!
整个部落呈一个巨大的正方形。最外围,是日军强迫老百姓挖出的一道深达两米、宽三米的“防共壕”。壕沟的内侧,是一圈高达三米的夯土城墙。而在城墙的顶端,密密麻麻地拉着好几层带刺的铁丝网,在探照灯的照射下闪烁着冰冷的反光。
部落的四个角,各修建着一座高耸的砖木结构炮楼,机枪那黑洞洞的枪管从射击孔里伸出来,死死地指着部落的内外。
大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此刻紧紧地锁着。门外的沙袋掩体后,十几个伪警和两名日本兵正端着枪来回巡逻。
在探照灯扫过墙头的一瞬间,大刘甚至看到,在那城墙内侧极其狭小的空间里,密密麻麻地挤着无数低矮的土坯房和茅草棚,像是一个个蜂巢,又像是一排排坟墓。
“这……这是圈畜生呢?!”大刘放下望远镜,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对于小鬼子来说,他们连畜生都不如,只是会种地的奴隶。”周士彰趴在旁边,拳头死死地砸在泥土里,“周围几十个村子、几千口子老百姓,全被赶进了这个笼子里。白天像犯人一样被押出去种地,收的粮食绝大部分要当成‘出荷粮’上交。天一黑就锁大门,谁敢靠近城墙一步,炮楼上的机枪直接扫射。里头没有医,没有药,一场瘟疫就能死一半。”
夜风从那座庞大的集团部落方向吹来,夹杂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恶浊气息。
随着风向的变化,土丘上的突击队员们,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声音。
那不是风声,而是从高墙铁网内部传出的声音。极其微弱,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有压抑到极点的剧烈咳嗽声。
有女人低沉凄厉的哭泣声。
还有婴儿刚刚发出一声啼哭,却瞬间被一只极其惊恐的手死死捂住嘴巴发出的闷哼声。
突然,部落大门方向传来一阵刺耳的叫骂声。
“八嘎!老实点!”
一个日本哨兵用生硬的中国话大声咒骂着,紧接着是一阵极其沉闷的枪托砸在肉体上的声音,以及一个中国老头极其凄惨的哀嚎。似乎是某个老百姓实在受不了城墙内的饥饿和憋闷,半夜想靠近大门透口气,被哨兵发现了。
“砰!”
一声清脆的三八大盖枪响。
那老头的哀嚎声戛然而止。
土丘上,一片死寂。
只有极其粗重的喘息声在队员们之间此起彼伏。
二虎的眼睛彻底红了,他像一头发狂的公牛,猛地扒开了面前的荒草,一把拽下挂在胸前的三枚手榴弹,另一只手死死地握住那把短管突击步枪。
“爷!俺干他姥姥的!!”二虎的嗓音里带着血丝,“里面就那么几十个伪警和小鬼子!咱们手里有二十把全自动,还有老钱的掷弹筒!咱们刚才连小鬼子的大队本部都给平了,还怕这个破炮楼?!爷,下命令吧!俺带头冲,把那大门炸开,把老乡们放出来!”
“对!跟这帮畜生拼了!”大刘也红着眼拉动了歪把子的枪栓。
其余的汉子们纷纷端起枪,眼睛死死地盯着沈行,只要沈行一句话,这三十五头下山猛虎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扑向那座炮楼。
“都给俺把枪放下!”
沈行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二虎的领子,将这个粗壮的汉子硬生生地按回了草丛里。
沈行的眼睛同样红得可怕,他的腮帮子高高鼓起,后槽牙因为咬得太用力,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炸开大门?放老乡出来?二虎,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沈行压抑着喉咙里的怒火,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咆哮,“咱们这三十五个人,想要平了那个门口的岗哨,一分钟都不用!”
“可是然后呢?!”
沈行的手猛地指向那座高墙铁网:“大门打开了,这几千口子老弱病残,他们能往哪跑?!这周围几十里,全他妈是鬼子烧出来的无人区,连口水都喝不上!”
“带他们进山?大林猛的两千主力部队就在山外头转悠!这几千老百姓跟着咱们进山?到不了封锁线就得让鬼子发现,那他妈就是鬼子的活靶子!”
沈行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无情地剖开了残酷的战争现实,也狠狠地刺进了每一个队员的心里。
“咱们一开枪,咱们是痛快了。可等天一亮,大林猛的装甲车和骑兵包围过来,这几千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全得给咱们陪葬!这是救他们,还是在造孽?!”
沈行松开二虎的衣领,双手死死地抠进泥土里。
这一刻,作为这支小部队的指挥官,沈行体会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感不是因为战术上的退怯,而是因为面对着一整个被异族铁蹄践踏的国家机器,他们这三十五个人的力量,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的单薄。
他们可以像尖刀一样精准地刺穿鬼子的心脏,可以炸毁军火库,可以无声摸哨。但他们救不了被困在国家悲剧里的这几千黎民百姓。
二虎颓然地松开了手榴弹,大脸埋在泥土里,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呜咽声。这帮在刀山火海里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的关东汉子,在这座铁网高墙面前,流下了极其憋屈的眼泪。
“把眼泪给俺憋回去。”
沈行站起身,他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和理智。他看着远处的探照灯,看着那座吃人的集团部落,眼神中不再有任何的波澜,只有一种将一切仇恨彻底融入骨髓的杀机。
“今天这笔账,连同这几十里无人区的血债,咱们全给小鬼子记在黑皮书上。”
沈行一字一顿,像是在对着黑夜发下一个血腥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