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多余的送行,老赵一挥手,带着这五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死囚,顺着一条隐秘的兽道,悄无声息地向着山外的平原摸去。
出了大山,地形陡然开阔。
连山关外围的平原上,此时正种满了高粱和苞米。那一人多高的秸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漫无边际的“青纱帐”。
盛夏的青纱帐里,闷热得如同蒸笼,不透一丝风。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花脚蚊子和牛虻,成群结队地往人身上扑。
老赵走在最前面,梁大柱等人紧紧跟在后面。他们严格执行了沈行的命令,用烂泥和艾蒿汁把裸露在外的皮肤涂得严严实实。蚊子虽然多,但在那层厚厚的泥壳子面前也无从下口。
这天夜里,他们借着青纱帐的掩护,成功地绕过了日军设置在路口的两个大型探照灯卡子。他们没有走大路,全程在及腰深的杂草沟和干涸的灌溉渠里匍匐前进。
梁大柱爬在泥沟里,手脚并用。他能在夜风中闻到远处飘来的、属于“集团部落”里那种特有的死寂味道。那里曾经有他的家,有他的老娘和刚会叫爹的孩子。每次想到这,他的心脏就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但他强行把这股暴虐的火气咽了下去,化作了极其平稳的呼吸。
凌晨四点半。天边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老赵在一处长满荒草的土包后面停了下来。他轻轻压了压手,身后的五个人立刻悄无声息地散开,各自寻找着最佳的隐蔽地形。
前方三百八十米。
这是一条通往第二号“集团部落”的必经土路。土路旁边,日军用沙袋和圆木垒起了一个坚固的临时检查站。
借着渐渐明亮的天光,老赵通过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动静。
检查站的沙袋后面,架着一挺歪把子轻机枪。两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正靠在沙袋上打着哈欠,嘴里叼着烟卷。旁边还有三个戴着黑袖标的伪警,正缩着脖子在生火烧水。
老赵收回望远镜,转头看向左侧三米外、已经将身体完全融入杂草丛中的梁大柱。
老赵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个手势,指了指那个正站起身、伸着懒腰的日本兵。
梁大柱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每一次吸气和呼气都被拉得极长。右脸颊紧紧贴在冰冷的枪托上,准星在三百八十米外的那个土黄色胸膛上稳稳地定格。
他没有去想家人的惨死,也没有去想这半年来的非人折磨。在这一刻,他的脑子里只有沈行教过的那几句话:风向偏左半个密位,湿度大,弹道微沉。
五根食指,如同捏着一根极细的玻璃丝,缓缓地向后施加着压力。
“砰!砰!砰!砰!砰!”
五声几乎重叠在一起的清脆枪响,瞬间撕裂了清晨平原的宁静。
三百八十米外,五团耀眼的血雾几乎同时在检查站里爆开。梁大柱瞄准的那个日本兵,胸口被6.5毫米尖头弹准确无误地击穿心脏,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像截木头一样向后栽倒。旁边那个打瞌睡的日军机枪手,脑袋直接被掀开了半个;另一个抽烟的日本兵和两名伪警,也同样被瞬间一击毙命,尸体狠狠地砸在沙袋和火堆上。
“敌袭!”
“隐蔽!”
检查站里瞬间炸开了锅。剩下的两名伪警吓得连滚带爬地扑倒在沙袋后面,其中一个惊恐地拉开手里老套筒的枪栓,对着枪声传来的大致方向,歇斯底里地盲目扣动了扳机。虽然机枪哑了,但那几发胡乱打出的流弹,依然扫过那片土包,打得杂草和泥土四处飞溅。
然而,在土包后面。
梁大柱等五个人在击发的同一瞬间,根本没有去通过照门确认战果。他们毫不犹豫地松开握把,身体像五条滑溜的泥鳅,顺着土包的斜坡,猛地向侧后方翻滚了下去。
当伪警的流弹扫过他们刚才趴着的位置时,他们已经退到了土坎下面一米多深的灌溉渠里。
老赵看着这五个严格执行了纪律的汉子,满意地一挥手。六个浑身涂满烂泥的身影,在一人多高的青纱帐里,借着清晨薄雾的掩护,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迅速地向着大山的方向撤去。
他们没有去检查杀敌的战果,也没有去贪图日军身上的弹药。这只是一次纯粹的、冷酷的“打冷枪”测试。
但这清晨的五声枪响,却犹如一阵闷雷,真真切切地劈在了连山关外围日军的神经上。那些被逼成行尸走肉的复仇者,终于化作了这平原上最致命的泥鬼,向大林猛射出了属于他们的第一排复仇子弹。
从连山关外围打响第一枪算起,老赵带着梁大柱这五个“泥鬼”,在平原和浅山区边缘,整整转悠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们六个人的脚底板几乎没离开过烂泥沟和青纱帐。白天像死人一样趴在草丛里躲避日伪军的巡逻队,天一擦黑就开始长途奔袭。五天时间,他们绕着连山关、本溪湖外围的据点,生生蹚出了一百多里地。
按照沈行教的规矩,他们专挑那些偏远、只有十几个人驻守的临时卡子或者护路小队下手。
打法枯燥、机械,却极其致命。
摸到四百米的绝对安全线,潜伏,伪装。等天亮或者傍晚鬼子换岗、生火做饭最松懈的时候,五支三八大盖同时开火。一人只有一发子弹,不管倒下几个,枪一响,五个人连眼皮都不多抬一下,立刻向后翻滚,顺着高粱地或者水渠撒丫子撤退。
五天,打了五个卡子。
这种不讲武德、打完就跑的“幽灵战术”,在连山关周边的日伪军据点里,掀起了一场难以名状的心理恐惧。
原先那些守卡子的日本兵,仗着手里有轻机枪和掷弹筒,平时在沙袋掩体后面都是大摇大摆的。可现在,接连五个卡子被人在四百米外“点名”,死的全是机枪手、掷弹筒手或者带队的军曹。更要命的是,三八大盖在四百米外击发,无烟无焰,他们连敌人在哪棵树底下、哪个土包后面开的枪都摸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