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依次看过这四个人的靶子。每个人都达到了十发十的标准。
“都起来吧。”沈行淡淡地说了一句。
五个汉子默默地关上枪机保险，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们没有通过考核的狂喜，也没有互相庆祝。
这一个月的极限射击训练，已经把他们骨子里的那种浮躁、恐惧和属于普通老百姓的怯懦，全部磨成了铁屑。现在的他们，眼神冰冷、深邃，透着一股子只认生死的冷硬。
沈行走到梁大柱面前，伸手拿过他手里的那支原厂三八大盖，看了看被汗水浸得发黑的木质枪托。
“手艺练成了。”沈行把枪重新塞回梁大柱的怀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唠家常，“这枪，以后就是你的命。人在枪在。”
梁大柱双手死死地握住枪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眼眶瞬间变得通红，对着沈行重重地弯下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剩下的四个人，也跟着齐刷刷地弯下了腰。
这一个月没日没夜的机械式射击，每一次扣动扳机，他们脑子里浮现的都是家人在火海里惨叫的幻影。他们把所有的血泪和绝望，全都压进了那小小的黄铜弹壳里。
“手艺是练成了，但这只是杀人的门槛。要想在这条道上活得久，你们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沈行没有给他们太多沉浸在悲愤中的时间。他一挥手，把这五个人带到了山洞外头的一片开阔草地上。大刘、周士彰和老赵等几个老兵骨干，也跟着在一旁旁听。
“你们以前是打猎的、走私的，懂这深山老林里的规矩。但这山里，鬼子的大部队不敢轻易进来了。”沈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出了一大片平原和铁路的轮廓，“大林猛的‘集团部落’，全修在山外头的平原地带、大路两边和铁路沿线。你们要去报仇，要去杀那些守炮楼的鬼子，就得学会怎么在平原上活下来。”
沈行丢掉树枝，指着不远处的一片长满杂草的土坎。
“山外头没有这么粗的百年老松树给你们挡子弹，只有一人高的高粱地、半尺深的烂泥沟和光秃秃的土坷垃。”沈行目光冷冽地扫过他们，“在平原上，只要你的脑袋和肩膀露出了地平线，你就是个死人。”
沈行蹲下身，从旁边的水坑里抓起一把黑泥，又顺手薅了一把旁边的艾蒿，在手里揉碎，将草汁和泥巴混在一起。
“平原作战，第一条：伪装。”沈行毫不犹豫地将那把带着刺鼻草腥味的黑泥，直接抹在了自己的脸上、脖子上和手背上，“夏天的平原，蚊虫能把人活活吸干，这艾蒿汁混泥巴，能防蚊虫，更重要的是，它能彻底掩盖你们身上那种活人的汗酸味。鬼子的军犬如果顺着风闻，闻到的只是一滩发臭的烂泥。”
接着，沈行拿过梁大柱手里的钢盔，在上面胡乱地糊上泥巴，然后插上几根长短不一的杂草。
“鬼子的钢盔是圆的，人的肩膀是平的。这种极其规则的几何形状，在自然界里太扎眼了！”沈行把伪装好的钢盔扣在梁大柱头上，“在平原上潜伏，必须打破你们脑袋和肩膀的轮廓线！要让自个儿看起来像一堆杂草、一个粪堆。不管多热、多渴，只要鬼子的巡逻队没走远，哪怕是一条毒蛇爬过你的手背，你也得给俺像一块烂木头一样趴死在那儿！”
伪装讲完，沈行开始强调战术。
“你们是去杀人的，不是去跟大部队打阵地战的。”沈行看着这五个复仇心切的汉子，语气加重，“所以，你们的战术只有三个字——打冷枪！”
沈行端起一支三八大盖，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卧姿无依托据枪动作。
“四百米的距离，是你们的绝对安全线。在这个距离上，鬼子光靠三八大盖的标尺很难打准你们，他们的歪把子机枪也只能做面压制。最关键的是，咱们手里的原厂三八大盖枪管长，火药在膛里烧得干净，打出去无烟无焰。四百米的距离上，鬼子根本看不见到底是哪个位置在开枪。”
沈行紧盯着梁大柱的眼睛：“但你们给我记死一条铁律！开枪，只有一发子弹的机会！不管这一枪打没打中，不管对面的鬼子是爆了头还是只擦破了皮，开完枪的第一秒钟，绝对不许把眼睛留在照门后头去看结果！”
“别以为没烟没火就能趴在那儿看戏！鬼子的老兵耳朵毒得很，听枪响就能辨出大致的方位。你开第一枪他们找不准死角，你要是敢留在原地多看一秒，或者拉栓打第二枪，鬼子的掷弹筒马上就能根据大致方位，把你趴着的这块地皮给犁平了！”
沈行猛地向右侧一翻滚，敏捷地顺着地势滚出了两三米远。
“打完一枪，立刻向侧后方翻滚，顺着沟渠或者青纱帐，猫着腰撤退！这叫‘一击不中，远遁千里’！只要你们像幽灵一样，今天在这里咬他一口，明天在十里外咬他一口，不出一个月，大林猛外围的那些据点，就会被你们生生逼疯！”
这套来自现代且狠毒的狙击手平原生存法则，沈行翻来覆去地给这五个人灌输了整整三天。
到了第四天清晨。
沈行把老赵叫到了跟前。
“老赵，这五个弟兄的枪法是俺亲自过的秤，平原上的规矩俺也交底了。但他们毕竟没见过真阵仗。”沈行拍了拍老赵的肩膀，“这第一趟下山，你带队。去连山关外围。”
老赵是这支队伍里最稳重的猎人，枪法虽然不如小顺子那么变态，但在隐蔽、追踪和野外求生上，绝对是一把好手。
“爷，您放心。”老赵紧了紧身上的褡裢，“俺带着他们，不打硬仗，专找外围落单的卡子和炮楼练手。”
沈行转过头，看着梁大柱等五人。他们身上已经换上了最破烂的灰色粗布短打，脸上用锅底灰和草汁抹得斑驳陆离，手里攥着的三八大盖枪管上，缠满了防反光的破麻布条。从外观上看，他们就像是五个刚从土坑里爬出来的叫花子。
“去吧。去给大林猛送第一张催命帖。记住，杀鬼子不是图一时的痛快，活着回来，才能杀更多的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