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更急了,雪花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远处的车灯在雪幕中晃动,越来越近,能隐约听到引擎的低吼。四辆经过改装的黑色越野车,轮胎碾过积雪,停在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的坡下。车门几乎同时打开,七八个人影下车,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色唐装、外罩黑色毛领大衣的男人。他站在车灯的光晕里,抬头望向山坳中的几人,脸上带着温和却让人看不透的笑容。黑瞎子眯起眼睛,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后。杨夜握紧了手中的青铜残片,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来了。
车灯的光刺破雪幕,在昏暗的天光下形成几道交错的光柱。雪花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碎的银屑。引擎声低沉而稳定,四辆越野车停在坡下,没有熄火,排气管喷出白色的雾气,与风雪混在一起。
从车上下来的人动作很快,但井然有序。
为首的男人大约四十岁上下,身材修长挺拔,深蓝色的唐装剪裁得体,外面套着一件黑色毛领大衣,领口处露出暗红色的绸缎内衬。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那双眼睛——杨夜隔着风雪看过去——那双眼睛在灯光下闪着精明的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身后跟着六个人,四男两女。
这些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冲锋衣,装备精良,动作干练。他们下车后迅速散开,两人留在车旁警戒,另外四人跟着唐装男人向坡上走来。脚步声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节奏稳定,没有丝毫慌乱。
黑瞎子的手依然按在腰后,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吴邪扶着胖子,警惕地看着来人,嘴唇抿得很紧。
杨夜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肺部,让她清醒了一些。她松开握着青铜残片的手,让那冰冷的金属滑进冲锋衣的内袋,然后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
唐装男人走到距离他们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清晰对话,又保持了安全空间。
“黑爷。”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辛苦了。”
黑瞎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松开按在腰后的手。
“解老板。”黑瞎子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来得挺快。”
解雨臣。
杨夜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解家当家人,九门中解家的代表,吴三省(或者说解连环)的侄子。原着里那个八面玲珑、手腕高超的“解语花”。她记得这个人——聪明,谨慎,永远带着温和的笑容,但手段比谁都狠。
解雨臣笑了笑,目光从黑瞎子身上移开,扫过吴邪,扫过昏迷的胖子,最后落在杨夜脸上。
他的眼神在杨夜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几秒钟里,杨夜感觉到一种被审视的感觉——不是敌意,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冷静的、专业的评估。像是在看一件需要鉴定的古董,或者一个需要评估价值的筹码。
然后,解雨臣的笑容加深了。
“这位就是杨夜杨小姐吧?”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鄙人解雨臣,受吴三省叔叔所托,来接应各位。”
他顿了顿,目光在杨夜脸上又停留了一秒。
“当然,”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强调,“主要是接应你。”
风雪在耳边呼啸。
杨夜感觉到吴邪的目光投了过来,带着疑惑和警惕。黑瞎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解雨臣,像是在等待下文。
“三叔?”吴邪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是三叔让你来的?”
“是。”解雨臣看向吴邪,笑容温和了几分,“小三爷,你没事就好。三叔很担心你。”
“那胖子……”吴邪的声音里带着急切,“胖子伤得很重,需要立刻送医院!”
解雨臣点了点头,侧过身,对身后做了个手势。
两个穿着冲锋衣的手下立刻上前,他们手里提着两个银色的医疗箱。其中一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眼神冷静,动作利落。她走到胖子身边,蹲下身,打开医疗箱,开始检查胖子的伤势。
“失血过多,中毒,低温症。”女人的声音很平静,语速很快,“需要立刻输血和解毒,伤口需要重新清创缝合。这里条件不够,必须马上转移。”
“车上有简易医疗设备。”解雨臣说,“可以做一些紧急处理,稳定他的生命体征。然后我们立刻下山,去最近的医院。”
吴邪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警惕没有完全消失。
他看向解雨臣,又看了看杨夜,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短发女人已经开始给胖子处理伤口。她从医疗箱里拿出一次性输血包、消毒液、缝合针线,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医院手术室里。另一个手下在旁边协助,打开便携式氧气瓶,给胖子戴上氧气面罩。
杨夜看着这一切,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至少,胖子有救了。
但解雨臣的出现,意味着更多。
“解老板。”黑瞎子开口,“三爷还说什么了?”
解雨臣看向黑瞎子,笑容不变:“三叔说,这次的事情很复杂,让你们先安全撤离,其他的,等他到了再说。”
“他什么时候到?”黑瞎子问。
“已经在路上了。”解雨臣说,“大概明天能到二道白河镇。他让我先把你们接过去,安顿好,尤其是……”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杨夜。
“尤其是杨小姐。”
杨夜迎上他的目光。
风雪吹乱了她的头发,雪花粘在睫毛上,让视线有些模糊。但她能清楚地看到解雨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为什么是我?”杨夜开口,声音因为寒冷和疲惫而有些沙哑。
解雨臣笑了笑。
“三叔说,杨小姐是个‘变数’。”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而变数,往往需要特别关注。”
变数。
这个词从解雨臣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同的意味。
不是张起灵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也不是汪灿那种充满敌意的指控,而是一种……评估。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或者一个棋子的作用。
杨夜握紧了拳头。
左肩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让她清醒了一些。
“所以,”她慢慢地说,“是保护,还是监控?”
解雨臣的笑容更深了。
“杨小姐很直接。”他说,“我喜欢直接的人。不过,这个问题,我觉得你可以等见到三叔之后,亲自问他。我的任务只是把你们安全接回去,尤其是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三叔特别交代,一定要确保杨小姐的安全。”
特别交代。
杨夜在心里咀嚼着这几个字。
吴三省(或者解连环)知道什么?他知道她是穿越者吗?知道系统吗?知道修正力标记吗?还是只知道她是个“变数”,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杨夜。”吴邪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犹豫,“你……”
他看了看解雨臣,又看了看杨夜,似乎不知道该怎么问。
杨夜知道他想问什么。
为什么三叔特别关注她?为什么解雨臣说“主要是接应你”?她到底是谁?知道什么?
这些问题,杨夜自己也没有答案。
至少,没有完整的答案。
“先下山吧。”黑瞎子打断了沉默,“胖子等不起。”
他看向解雨臣:“车能开上来吗?”
“可以。”解雨臣点头,“我们开的是改装过的越野车,轮胎加了防滑链,能上来。不过需要清理一下路面的积雪。”
他转身,对身后的手下做了个手势。
两个手下立刻从车上拿下铁锹,开始清理从坡下到山坳这段路的积雪。他们的动作很快,效率很高,显然受过专业训练。
短发女人已经给胖子做了初步处理。输血包挂了起来,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软管流入胖子的血管。伤口清创完毕,缝合了一半,敷上了厚厚的纱布和绷带。氧气面罩下,胖子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脸色依然苍白如纸。
“暂时稳定了。”短发女人站起身,对解雨臣说,“但必须在一个小时内送到有手术条件的医院,否则……”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解雨臣点了点头。
路面的积雪很快清理出了一条通道。
四辆越野车缓缓开上来,停在距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车灯的光照亮了山坳,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引擎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排气管喷出的白雾在灯光下翻滚。
“上车吧。”解雨臣说,“小三爷,你和胖子坐第二辆车,车上有医疗设备,小陈会全程照顾他。”
他指了指那个短发女人。
吴邪点了点头,和另一个手下一起,小心翼翼地把胖子抬上第二辆车的后座。短发女人跟了上去,关上车门。
“黑爷,杨小姐,”解雨臣看向黑瞎子和杨夜,“你们坐我的车。”
他的语气很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黑瞎子看了杨夜一眼。
杨夜点了点头。
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他们需要车,需要医疗,需要离开这个冰天雪地的地方。至于解雨臣的意图,吴三省的目的,只能等安全之后再考虑。
黑瞎子拉开第一辆车的后座车门,让杨夜先上。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扑面而来的温暖让杨夜打了个寒颤。她坐进后座,感觉到座椅柔软而舒适,车内的装饰简洁而精致,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黑瞎子坐进她旁边,关上车门。
解雨臣坐进副驾驶座,对司机点了点头。
司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面无表情,眼神锐利。他启动车子,缓缓调头,向坡下驶去。另外三辆车跟在后面,车灯在风雪中连成一条光带。
车内很安静。
只有引擎的低吼,暖气出风口的嘶嘶声,以及车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杨夜靠在座椅上,感觉到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左肩的伤口还在疼,肋骨也在疼,手背的灼痛虽然减弱了,但依然存在。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睡。
现在还不能放松警惕。
“杨小姐受伤了?”解雨臣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杨夜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里看到解雨臣正看着她。
“一点小伤。”她说。
“需要处理一下吗?”解雨臣问,“车上有医药箱。”
“不用。”杨夜说,“等到了地方再说。”
解雨臣笑了笑,没有坚持。
车子在雪地上平稳行驶。
防滑链碾过积雪,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车窗外的景色在车灯的光晕中快速后退——雪坡,岩石,枯树,白茫茫的一片。风雪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次天宫之行,”解雨臣突然开口,语气随意,“听说很精彩。”
黑瞎子没有说话。
杨夜也没有说话。
“三叔收到了一些零散的情报。”解雨臣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汪家的人在长白山活动频繁,薛五的人几乎全军覆没,裘德考公司也损失了一支小队。而你们……”
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杨夜一眼。
“你们活着出来了,还带出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杨夜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趣的东西。
青铜残片?还是别的什么?
“解老板消息很灵通。”黑瞎子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做我们这行的,消息不灵通不行。”解雨臣笑了笑,“尤其是这种大事。云顶天宫,青铜门,张家古楼……这些地方,牵动着太多人的神经。”
他转过身,看向杨夜。
“杨小姐,”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
杨夜迎上他的目光。
“哪些事?”她反问。
“所有事。”解雨臣说,“七星疑棺的机关,尸蟞王的弱点,青铜铃铛的致幻原理……还有,青铜门。”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据我所知,”解雨臣慢慢地说,“在你出现之前,没有人知道青铜门的具体位置,也没有人知道开启它的方法。就连张家人,也只是世代守护,而不是开启。”
他顿了顿。
“但你好像知道。”
杨夜感觉到手心在出汗。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带来刺痛。
“我猜的。”她说。
解雨臣笑了。
“猜得这么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那杨小姐的运气,未免太好了。”
“也许吧。”杨夜说。
她不想多说。
说多错多。
解雨臣这样的人,太聪明,太敏锐,任何一点破绽都可能被他抓住,然后抽丝剥茧,挖出真相。
“没关系。”解雨臣转过身,重新看向前方,“等见到三叔,你可以慢慢说。三叔对‘变数’很感兴趣,尤其是……有价值的变数。”
有价值的变数。
杨夜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车内的气氛再次沉默下来。
只有引擎声,风声,暖气声。
杨夜看向车窗外。
风雪依然很大,能见度很低,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几十米的路。但车子开得很稳,司机显然对这条路很熟悉,即使在恶劣的天气下,也能找到正确的方向。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风雪渐渐小了。
天色暗了下来,夜幕降临。
车灯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照亮了前方蜿蜒的山路。路边的积雪堆得很高,像两道白色的墙壁。偶尔能看到远处山脚下零星的灯光,那是二道白河镇的民居。
“快到了。”解雨臣说,“我们在镇子边上有个落脚点,医疗设备比较齐全,可以先给胖子做进一步处理。等三叔到了,再决定下一步。”
吴邪坐在后面的车里,应该一直在照顾胖子。
杨夜想起胖子苍白的脸,心里一阵发紧。
希望他能撑住。
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车子驶入镇子。
二道白河镇是个小地方,夜晚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雪中摇晃。大部分店铺都关门了,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车子穿过几条街道,最后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
小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是灰白色的,窗户上装着铁栏杆。门口挂着个不起眼的招牌,写着“长白旅社”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到了。”解雨臣说。
司机停好车,解雨臣率先下车。
黑瞎子打开车门,冷风灌了进来。杨夜打了个寒颤,跟着下车。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的声响。左肩的伤口被冷风一吹,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后面的车也停了下来。
吴邪和短发女人把胖子从车上抬下来,快步走进旅社。顺子跟在最后,他看起来依然很紧张,眼神慌乱地四处张望。
解雨臣推开旅社的门。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前台,灯光昏暗,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前台后面,看到解雨臣,立刻站起身,恭敬地点了点头。
“老板。”
“房间准备好了吗?”解雨臣问。
“准备好了。”男人说,“二楼和三楼的房间都空出来了,医疗室在一楼后院。”
“带他们去医疗室。”解雨臣说,“胖子需要立刻手术。”
“是。”
男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领着吴邪和短发女人向后院走去。胖子被放在担架上,抬着穿过前厅,消失在走廊尽头。
杨夜站在前厅里,感觉到一阵眩晕。
失血,疲惫,寒冷,疼痛……所有的感觉一起涌上来,让她几乎站不稳。
黑瞎子扶了她一把。
“没事吧?”他问。
杨夜摇了摇头,但脸色苍白得吓人。
“杨小姐也需要处理伤口。”解雨臣看向她,“医疗室有医生,可以去看看。”
杨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现在确实需要处理伤口。左肩的贯穿伤虽然不致命,但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感染,甚至留下后遗症。
“跟我来。”解雨臣说。
他领着杨夜和黑瞎子穿过前厅,来到后院。
后院比前厅宽敞一些,有几间平房,其中一间亮着灯,门开着,能听到里面传来器械碰撞的声音。那是医疗室。
解雨臣在医疗室门口停下。
“医生在里面,”他说,“他会给你处理伤口。黑爷,你也需要处理一下。”
黑瞎子点了点头。
解雨臣看了杨夜一眼,笑容温和。
“处理完伤口,好好休息。明天三叔到了,我们再谈。”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后院。
杨夜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解雨臣的出现,意味着九门中解家的势力正式介入。他话里有话,显然吴三省(或解连环)已经将杨夜视为需要特别关注和“接应”的对象。是保护?是监控?还是另有图谋?
杨夜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事情已经不再是她能完全掌控的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医疗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