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的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让人头晕。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示意杨夜坐下,开始检查她左肩的伤口。黑瞎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让另一个医生处理他手臂上的划伤。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杨夜看着医生用镊子夹起沾满碘伏的棉球,冰凉的触感接触到伤口边缘,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窗外的风雪声似乎变小了,但另一种更沉重的压力,正随着解雨臣的离开和吴三省的即将到来,缓缓笼罩下来。
伤口处理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医生用手术刀清理了创口边缘的坏死组织,杨夜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指紧紧抓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缝合针穿过皮肉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线在组织里穿行的拖拽感,每一次都像有细小的钩子在拉扯神经。黑瞎子那边处理得更快一些,他手臂上的伤口虽然深,但没有伤到筋骨,清洗缝合后包扎起来就好。
“伤口不能沾水。”医生剪断缝合线,用纱布覆盖住伤口,再用绷带固定,“每天换药,一周后来拆线。如果出现发烧、红肿加剧的情况,立刻去医院。”
杨夜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谢谢。”
她站起身,左肩传来阵阵钝痛,但至少不再流血了。黑瞎子也包扎完毕,他活动了一下手臂,看向杨夜:“还能走吗?”
“能。”
两人走出医疗室。
后院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在风雪中摇曳。前厅里传来说话声,杨夜和黑瞎子走过去,看到解雨臣正站在前台旁边,和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低声交谈。吴邪坐在前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眼神有些空洞。顺子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很局促。
“处理好了?”解雨臣转过头,脸上依然是温和的笑容。
“嗯。”杨夜说。
“胖子呢?”黑瞎子问。
“已经送到三楼房间了。”解雨臣说,“医生在给他做进一步检查,需要输血,血袋已经准备好了。他的情况……不太好,但暂时稳定住了。能不能撑过去,要看今晚。”
吴邪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我能去看看他吗?”
“可以。”解雨臣说,“但不要打扰医生工作。你可以坐在房间里陪他。”
吴邪放下水杯,站起身,快步向后院走去。
解雨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向杨夜和黑瞎子:“你们也需要休息。我已经安排好了房间,二楼,相邻的两间。热水、食物、干净的衣物都准备好了。”
“顺子呢?”杨夜问。
“顺子先生会住在一楼。”解雨臣说,“明天一早,我们会安排车送他回村子,报酬会按照约定付清。”
顺子听到这话,明显松了口气,他站起身,对杨夜和黑瞎子鞠了一躬:“谢谢……谢谢你们。”
杨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们先上去休息吧。”解雨臣说,“明天三叔到了,我们再谈。”
杨夜和黑瞎子对视一眼,跟着解雨臣安排的一个人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很安静,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带路的人打开两间相邻的房门,把钥匙递给他们:“热水二十四小时供应,餐厅在一楼,随时可以去吃饭。有什么需要,可以打电话到前台。”
“谢谢。”杨夜接过钥匙。
她走进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窗帘,挡住了外面的风雪声。卫生间里有淋浴,热水器已经打开了。杨夜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脱掉沾满血污和泥雪的冲锋衣,扔在地上,然后走到床边坐下。左肩的伤口还在疼,但比起之前已经好多了。她低头看了看手背,那个青黑色的修正力标记依然清晰,颜色似乎比之前淡了一些,但依然存在。
系统呢?
杨夜闭上眼睛,尝试呼唤系统界面。
眼前一片黑暗。
没有光屏,没有提示音,什么都没有。系统依然处于“锁定”状态,修复进度未知。她不知道系统什么时候能恢复,也不知道恢复后会是什么样子。现在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还有……口袋里那片青铜残片。
杨夜伸手摸了摸内袋,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这是她从云顶天宫带出来的东西,是“钥匙”的碎片,是张起灵进入青铜门之前留给她的。她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但解雨臣显然知道它的价值。
解雨臣……
杨夜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解雨臣的出现,意味着九门势力正式介入。吴三省(或解连环)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知道了她是个“变数”,并且派解雨臣来接应她。这是保护?是监控?还是另有图谋?
杨夜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吴三省到了之后,一切都会变得更加复杂。她需要做好准备,需要想清楚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需要想清楚自己的底线在哪里。
她站起身,走进卫生间。
热水淋在身上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刺痛,伤口周围的皮肤发红,但热水带来的温暖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她洗掉头发和脸上的血污、泥雪,换上房间里准备好的干净衣服——一套灰色的运动服,尺码刚好合适。
吹干头发后,她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窗外风雪呼啸。
她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云顶天宫,青铜门,张起灵,汪灿,修正力的反噬,胖子的重伤……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她不知道张起灵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青铜门后面到底是什么,不知道胖子能不能撑过去,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杨夜睁开眼睛,坐起身:“谁?”
“我。”黑瞎子的声音。
杨夜走过去打开门。
黑瞎子站在门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手臂上的绷带从袖口露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解雨臣让人送来的,说是姜茶,驱寒。”
杨夜接过保温杯,杯身温热:“谢谢。”
“能进去吗?”黑瞎子问。
杨夜侧身让他进来。
黑瞎子走进房间,在椅子上坐下。杨夜关上门,坐在床边,打开保温杯,一股浓郁的姜味扑面而来,带着红糖的甜香。她喝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起来。
“胖子怎么样了?”杨夜问。
“还在输血。”黑瞎子说,“医生说他失血过多,内脏也有损伤,需要观察。吴邪在陪他。”
杨夜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姜茶。
“解雨臣刚才来找我了。”黑瞎子说。
杨夜抬起头:“他说什么?”
“他说,明天三叔到了之后,想和我们谈谈。”黑瞎子看着杨夜,“重点是和你谈。”
杨夜握紧了保温杯:“谈什么?”
“他没说具体内容。”黑瞎子说,“但他说,三叔对你很感兴趣,尤其是你身上的‘系统’,还有你手里的‘钥匙’碎片。”
杨夜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看?”
“解雨臣这个人,我认识。”黑瞎子说,“他表面温和,实际上心思很深。他是解家的当家人,也是九门里年轻一辈里最有手腕的一个。他亲自来接应我们,说明三叔对这件事非常重视。”
“是重视,还是警惕?”杨夜问。
“都有。”黑瞎子说,“你是个‘变数’,你的出现打乱了很多人的计划。三叔肯定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想干什么。但同时,他也可能想利用你。”
“利用我?”
“你的‘系统’,你的‘先知’能力,你手里的‘钥匙’碎片。”黑瞎子说,“这些都是有价值的筹码。三叔是个生意人,他喜欢做交易。”
杨夜放下保温杯:“你觉得我该和他谈吗?”
“你没有选择。”黑瞎子说,“现在我们在解家的地盘上,胖子需要治疗,吴邪需要休息,你身上有伤。三叔如果想对我们不利,我们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所以,与其对抗,不如合作。”
“合作?”杨夜苦笑,“我能给他什么?”
“信息。”黑瞎子说,“你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关于‘它’,关于汪家,关于青铜门,关于张起灵……这些都是三叔一直在追查的东西。你可以用这些信息换取他的保护,换取资源,换取时间。”
杨夜看着黑瞎子:“那你呢?你会帮我吗?”
黑瞎子沉默了几秒。
“小哥走之前,让我照顾你。”他说,“我会履行承诺。但有些事,你需要自己做决定。三叔不是敌人,但也不是朋友。和他打交道,你要小心。”
杨夜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早点休息吧。”黑瞎子站起身,“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杨夜一眼:“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杨夜坐在床边,看着关上的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黑瞎子说得对,她没有选择。她现在身处九门势力的控制范围内,伤员需要治疗,自己需要休养,根本没有谈判的筹码。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争取对自己有利的条件。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杨夜被敲门声吵醒。
她睁开眼睛,看到窗外天已经亮了,风雪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她坐起身,左肩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但比昨天好多了。
“杨小姐,醒了吗?”门外传来解雨臣的声音。
“醒了。”杨夜说。
“三叔到了。”解雨臣说,“他想见你。”
杨夜深吸一口气:“我马上下来。”
她快速洗漱,换好衣服,走出房间。黑瞎子已经等在走廊里了,他看起来休息得不错,眼神清明。两人一起下楼,来到前厅。
前厅里,解雨臣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大约五十多岁,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看到杨夜和黑瞎子下来,他放下茶杯,抬起头。
“来了?”他说。
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杨夜走到沙发前,解雨臣站起身,介绍道:“杨小姐,黑爷,这位就是三叔。”
吴三省。
或者说,解连环。
杨夜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在原着里,吴三省是个神秘莫测的人物,他布局深远,手段狠辣,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而现在,他就坐在自己面前,用那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坐。”吴三省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杨夜和黑瞎子坐下。
解雨臣也坐回原位,他给杨夜和黑瞎子各倒了一杯茶,茶香袅袅,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胖子怎么样了?”吴三省问。
“还在昏迷。”解雨臣说,“但生命体征稳定了,医生说如果能撑过今天,应该就没事了。”
吴三省点了点头,看向杨夜:“杨小姐,你的伤呢?”
“处理过了。”杨夜说,“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吴三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次天宫之行,辛苦你们了。”
杨夜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只是开场白,真正的谈话还没开始。
果然,吴三省放下茶杯,看着杨夜,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杨小姐,我听说,你在天宫里表现得很……特别。”
“特别?”杨夜问。
“你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情。”吴三省说,“比如七星疑棺的机关,比如青铜门的秘密,比如汪家的存在……这些信息,就连九门内部知道的人都不多。你是怎么知道的?”
杨夜沉默了几秒。
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她早就想好了答案。
“我做过一些研究。”她说,“关于古墓,关于风水,关于一些……古老的传说。”
“研究?”吴三省笑了笑,“什么样的研究,能让你知道得这么详细?”
“我家里有一些祖传的笔记。”杨夜说,“上面记录了一些东西。我从小就对这方面感兴趣,所以看了很多。”
这个借口很牵强,但至少能解释一部分。至于吴三省信不信,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吴三省盯着杨夜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我听说,你身上有一个‘系统’?”
杨夜心里一紧。
她看向黑瞎子,黑瞎子摇了摇头,表示不是他说的。那吴三省是怎么知道的?是解雨臣告诉他的?还是他通过其他渠道知道的?
“你不用紧张。”吴三省说,“我对你的‘系统’没有恶意。相反,我很感兴趣。你能告诉我,那是什么吗?”
杨夜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这个问题她必须回答,但不能全说真话。
“那是一种……特殊的能力。”她说,“能让我感知到一些危险,能让我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特殊的能力?”吴三省若有所思,“类似于……第六感?”
“差不多。”杨夜说。
吴三省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说:“杨小姐,我这次让小花去接你们,除了确保你们的安全,还有一件事想和你谈谈。”
“什么事?”杨夜问。
“合作。”吴三省说。
杨夜心里一动:“合作?”
“对。”吴三省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杨小姐,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变数’。你的出现,打乱了很多人的计划,包括我的。但我不打算把你怎么样,相反,我想和你合作。”
“合作什么?”杨夜问。
“关于‘它’,关于汪家,关于青铜门,关于你手里的‘钥匙’碎片。”吴三省说,“我知道,你手里有一片青铜残片,那是‘钥匙’的一部分。我也知道,你想知道青铜门后面到底是什么。巧的是,我也想知道。”
杨夜看着吴三省,没有说话。
吴三省继续说:“汪家残余最近活动很频繁,他们在找‘钥匙’的碎片,也在找像你这样的‘变数’。薛五的人几乎全折在天宫里,裘德考公司也损失了一支精锐小队。而你们……带回了最重要的‘东西’。”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杨夜装着青铜残片的口袋。
杨夜没有否认,只是问:“吴三省……三叔,你想怎么样?”
吴三省笑了笑:“三叔说,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变数’。他不打算把你怎么样,相反,他想和你做个交易,或者说……有限度的合作。关于‘它’,关于汪家,关于你身上的‘系统’,以及……你手里的‘钥匙’碎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三叔还让我带句话:‘观测者’的信息,他收到了。有些协议,是时候重新审视了。”
杨夜心里一震。
观测者?
协议?
她不知道吴三省在说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很重要。她看向黑瞎子,黑瞎子也皱起了眉头,显然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三叔说,如果你愿意合作,他会提供保护,提供资源,提供你需要的一切。”吴三省说,“但前提是,你要分享你掌握的信息,包括‘系统’的功能,包括‘钥匙’碎片的秘密,包括你知道的一切关于青铜门和‘它’的事情。”
杨夜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陷阱。吴三省提供的保护确实是她现在需要的,但代价是分享她所有的秘密。一旦她答应了,就等于把自己完全暴露在九门势力的监控之下,再也没有退路。
但如果不答应呢?
她现在身处解家的地盘,伤员需要治疗,自己需要休养,根本没有谈判的筹码。吴三省如果想对她不利,她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吴三省:“我需要时间考虑。”
吴三省点了点头:“可以。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给我答复。”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衣领:“这三天,你们可以在这里好好休息。胖子需要治疗,吴邪需要调整,你也需要养伤。三天后,我们再谈。”
说完,他转身离开。
解雨臣也跟着站起身,对杨夜和黑瞎子点了点头,然后跟着吴三省走了出去。
前厅里只剩下杨夜和黑瞎子。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茶香还在空气中飘荡,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杨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淡淡的苦涩。
“观测者……”她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协议……”
黑瞎子看着她:“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杨夜说,“但听起来,不像是好事。”
“三叔在试探你。”黑瞎子说,“他想知道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多。”杨夜苦笑,“但我不敢说。”
“那就别说。”黑瞎子说,“只说你能说的,保留你不能说的。三叔是个生意人,他懂得权衡利弊。只要你还有价值,他就不会对你怎么样。”
杨夜点了点头,放下茶杯。
窗外阳光明媚,雪后的天空湛蓝如洗。但杨夜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三天后,她必须做出选择。而这个选择,将决定她在这个世界的未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的长白山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巍峨,神秘,不可触及。
青铜门就在那里。
张起灵也在那里。
而她,必须找到一条路,活下去,找到答案,找到回家的路。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