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还保持着一个男人最后的镇定,但那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却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沈青青的身体僵直得像一根木桩。
鼻翼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雪花膏的香味,混杂着对方身上温暖的气息。
这个怀抱并不算多有力,却带着一种她两辈子都未曾体验过的、属于母亲的柔软和温度。
有一瞬间,她竟感到了一丝恍惚。
前世在孤儿院,她也曾无数次幻想过被父母找回的场景。
可幻想终究是幻想。
穿越到了这个世界,又遇上了妈死爸不疼的局面。
她觉得大概是自己亲情缘淡薄吧。
两辈子都没能拥有幸福的家庭、父母的疼爱。
如今,这迟到了十几年,甚至错位了一个时空的拥抱真实地降临,带给她的却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被巨大未知包裹的茫然与不安。
站在一旁的张大源,嘴里叼着的烟袋锅子都快掉地上了。
他看看哭得浑身颤抖的高雅女士,再看看一脸懵圈、仿佛魂都丢了的沈青青,心里那点关于她身世的零星猜测,此刻被彻底砸实了。
这气派、这长相,尤其是这激动得快要昏过去的样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才是亲生的啊!
难怪沈青青之前的家人对沈青青的态度这么不好,敢情不是亲生的啊。
他这个大队长,真是白当了这么久,愣是没瞧出这么大的端倪。
“青青啊,这……这到底……”
张大源挠了挠头,看着这认亲的场面,觉得自己一个外人站在这儿实在有些尴尬,可就这么走了又不太放心。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婉茵已经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
她松开沈青青,但双手依旧紧紧抓着她的胳膊,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她通红着一双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女儿,目光里满是疼惜。
“太瘦了……怎么这么瘦……”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沈青青的脸颊,那动作小心翼翼,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
“在乡下……吃了很多苦吧?”
沈青青没有回答。
她的大脑依旧在飞速运转,试图理清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这对夫妻的出现,无疑将她原本清晰的认知搅得天翻地覆。
林天越见状,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来,用一种尽量平和的语气开口:“孩子,别怕。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我叫林天越,这是你的母亲,周婉茵。”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到沈青青面前。
“我知道这件事很突然,你一时可能难以接受。”
“这里面……有一些证明材料,还有……还有你小时候的照片。”
沈青青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那个文件袋上。
她的手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去接。
照片?她小时候的照片?
她只见过原身六七岁时候的照片。
范玉珍还在的时候,原主的日子其实过得挺好的。
沈建山虽然没有对她有多么疼爱,但至少还过得去。
可范玉珍走后,尤其是沈建山娶了周桂兰后,一切都变了。
周婉茵看着女儿戒备而疏离的神情,心如刀割。
她知道,这十七年,不,再过两个月就整整十八年的空白与隔阂,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填补的。
她哽咽着,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自责:“囡囡,是爸爸妈妈的错。当年……当年出了一些意外,你才被人带走。”
“我们找了你很多年,一直以为你……以为你……”
她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其实早在调查结果刚出来时,她就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到东北。
可当时,大哥和丈夫林天越死死拦住了她,说京市那帮躲在暗处的毒蛇还没有彻底处理干净,如果贸然相认,不仅不能把女儿接回身边,反而可能给她招来无妄之灾。
为了大局,为了女儿的安危,她只能强撑着留在京市,忍着心如刀割的痛楚,配合丈夫和兄长,一点一点剪除那家人的羽翼。
可没过几天,当后续那份关于女儿这些年生活状况的详尽调查报告摆在她的办公桌上时,她彻底崩溃了。
那薄薄的几页纸,在她手里却重若千钧。
报告上那些冷静客观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字字见血。
在沈家,她是被排挤、被漠视、被虐待的那个。
冰冷刺骨的冬天,她那双手就要浸在冰水里洗全家人的衣服,冻得红肿开裂,像一根根可怜的胡萝卜。
家里明明有热气腾腾的饭菜,可端到她面前的,永远是残羹冷炙,甚至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最后,沈建山和那个叫周桂兰的女人,为了那个继女王红燕的前程,竟然能理直气壮地夺走本该属于她的工作名额,像丢垃圾一样,将她这个“亲生女儿”丢到了这千里之外的东北农村。
下乡的日子有多苦,周婉茵和林天越即便没有亲身经历,也从各种渠道听闻过不少。
天寒地冻,缺衣少食,每天都要在泥地里挣那微薄的工分。
他们的女儿,本该是林家和周家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享受着最好的教育和无尽的宠爱。
可如今……
她却独自一人,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咽下了这么多本不该她承受的苦楚。
周婉茵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快要无法呼吸。
可当她颤抖着手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时,一个消息更是让她如遭雷击,寝食难安。
她的女儿,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大队里,竟然已经结婚了!
虽然调查资料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那个名叫韩知林的男人是个难得一见的好青年,长得好能力强,对青青更是百般呵护。
可这并不能抚平周婉茵内心的巨大失落和愧疚。
她的女儿,她走失了十八年的宝贝女儿,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他们还没来得及补偿万分之一,她就……就嫁人了。
这个事实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了周婉茵和林天越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