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错过了女儿的整个成长过程,现在,连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婚姻大事,他们也缺席了。
再也等不了了。
夫妻俩心急如焚,将京市那家人的尾巴彻底清算干净后,双双请了假,踏上了开往东北的火车。
“你在这里受苦了……”
周婉茵稍微松开了紧抱着沈青青的力道,但双手依旧珍而重之地扶着她的胳膊。
她颤抖着手,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脸颊。
那张与自己年轻时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印在了她的眼眸里,也印在了她的心里。
愧疚如同潮水,将她整个人淹没。
“是爸爸妈妈没保护好你,让你在那样的家里受了委屈,还要被逼到这乡下来吃这种苦头……”
温热的泪珠滴落在沈青青的手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沈青青的身体依然有些僵硬。
她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气质高雅的女人,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眼眶通红,却强自镇定的儒雅男人。
血缘的感应很奇妙,它让她的鼻尖也跟着泛起一阵酸涩。
心底某个被尘封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但前世今生加起来几十年的独立生活,早已让她养成了务实的性格。
她强迫自己从这巨大的情感冲击中抽离出一丝清醒,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问题却直指核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林天越看到女儿这副镇定又疏离的模样,心中既是欣慰又是心疼。
欣慰的是,女儿并没有被苦难压垮,反而磨砺出了坚韧的品性。
心疼的是,不知道她究竟经历了多少事情,才能在面对如此颠覆性的变故时,还能保持这样的冷静。
他上前一步,扶住妻子微微颤抖的肩膀,给予她无声的支撑。
他的目光温和而坚定地落在沈青青身上,声音儒雅且沉稳,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青青,我们是你找寻了十八年的亲生父母。我叫林天越,这是你的妈妈,周婉茵。”
他的视线扫过这间简陋的知青小院,院墙上还带着风雨侵蚀的痕迹,小院里种着菜,院角堆着一些干柴和农具。
他又看了一眼沈青青身上那件虽整洁却有些陈旧的灰色布衫,心中的怒火与对沈建山一家的恨意再次翻涌。
同时,对调查报告中提到的那个“女婿”,也产生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院门外,不知何时已经围拢了一些闻声而来的队员。
农村的日子本就枯燥,一辆从未见过的军绿色吉普车,两个穿着打扮明显是“大干部”的城里人,还有这堪比唱大戏的认亲场面,足够成为他们接下来半个月的谈资。
大家伸长了脖子,对着院子里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哎,那不是沈知青吗?咋回事啊?”
“那俩人谁啊?看那气派,不像一般人……”
“好像还是京市来的呢,跟我们这泥腿子是不一样啊。”
“你没听见吗?好像是她爹妈!我的天,沈知青不是湘省那边的吗?”
张大源见状,眉头一皱,赶紧上前一步。
他把已经熄了火的烟袋锅子往腰间一别,粗着嗓子打圆场。
“那啥,这外头风大,闲着没事的都各回各家,别在这儿杵着!”
“林同志,周同志,要不进屋里坐着说?青青,快,快把人请进屋啊!”
他的声音将沈青青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她看了一眼院外越聚越多的人,又看了看情绪依旧激动的周婉茵,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
“……进来说吧。”
这间屋子本就不大,再加上隔出了一小半当厨房,空间就更小了。
几张长条凳围着一张木质普通的八仙桌,墙上还贴着一幅很有年代感的贴画。
林天越和周婉茵一走进来,这原本显得空旷的屋子,似乎都因为他们不凡的气场而变得拥挤起来。
沈青青倒了两杯热水,因为没有茶叶,水色清澈见底。
她将杯子放在两人面前,水面在搪瓷缸里微微晃动。
周婉茵哪里有心思喝水。
她的眼睛从始至终都黏在女儿身上,仿佛要把这十八年缺失的时光,都用目光一寸寸补回来。
还是林天越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去碰那杯水,而是郑重地再次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沈青青面前。
“青青,我们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太突然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
“这里面的材料你还是看一看吧,也许能让你更好地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沈青青的视线落在文件袋上,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伸出了手。
指尖触碰到牛皮纸粗糙的表面,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拉开封口,从里面倒出很多东西。
有几个月婴儿的照片,还有一沓调查资料。
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最先吸引了沈青青的注意力。
照片上,一个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儿被包裹在襁褓里,睡得正香。
婴儿的眉眼轮廓,依稀能看出几分她现在的影子。
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隽秀的小字:爱女林晚秋,百日留念,1952年12月。
林晚秋……原来这才是她本来的名字。
接下来,是详细的调查资料。
她并不是被父母丢弃的,而是被对家买通人带走丢到了京郊。
孩子失踪后,林家很快找到了线索,抓住了那个将她丢掉的人。
可事情就是那么巧。
那一年,正值京市范家出事,被丢在京郊河边的沈青青刚好被准备离开京市的范玉珍捡到,并将其带到了自己的老家湘省。
失去了范家的庇佑,回到老家的范玉珍过得也不算好,更何况还带着个孩子。
最后,不得已只能嫁人,带着沈青青嫁给了沈建山。
沈建山不知道沈青青的身世,只以为是妻子跟前夫生的,对此,范玉珍也并没有解释。
这事,只有沈建山老家的亲戚知道。
后来,范玉珍用手上的钱给沈建山在省城找了一个工作,一家三口就搬到了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