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队员们眼睛都看直了。
那一个个鼓囊囊的大包,分量十足,一看就知道里面装的全是好东西。
这是多大的家底,才舍得这么往乡下送啊?
这哪是探亲,这简直是搬家!
有早前就看见吉普车开进村,还从大队长那里听了一耳朵风声的人,这会儿正挺着胸膛,压低声音对后面才围过来的人科普。
“……看见没?那是沈知青的亲生父母!听说是京市来的!我听大队长说的,找了十几年才找着呢!”
“真的假的?京市的?难怪这气派……”
“那沈知青不就是京市的大小姐了?我的天,这可真是……一步登天了啊!”
“何止啊,你没看这一大车的东西嘛!这家人恐怕不是一般地疼女儿呢!”
……
知青都是城里人,大家都知道。
但沈青青之前很少提起她的父母,也从来没见家里人来看她。
连结婚都没见有家里人来。
很多人都猜测沈青青虽是城里人,但多半是个在家里不受宠的。
可谁知,转眼间这亲生父母就找上门了,一看就身份不一般。
这沈青青可真是命好呢!
甚至有人在心里祈祷着有一天自己也能有那有钱有势的亲生父母找上门来呢。
一时间,关于沈青青亲生父母找上门来,且家世无比显赫的消息,就在众人艳羡又复杂的窃窃私语中,像风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苏河大队。
等到吉普车上所有的东西终于搬完,那间小小的堂屋简直变了样。
原本还算宽敞的屋子,此刻显得十分地拥挤。
唯一的那张八仙桌上,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几张长短凳子上也放得满满当当,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布料、罐头、奶粉罐、点心盒……各种物资散发出的混合气味,让这间简陋的屋子瞬间充满了富足的气息。
沈青青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百感交集。
她知道,这些东西是这对陌生又熟悉的父母,迟到了十七年的亏欠和补偿,沉甸甸的。
林天越搬完最后一包东西,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他环顾了一圈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小屋,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物资,最终落在韩知林身上,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温度,不再那么针锋相对。
“东西都在这儿了,回头你们自己看看怎么收拾。”
沈青青看着这满屋子的东西,不仅是吃的用的,光是那几匹崭新的布料就足够惹眼了,更别提那些麦乳精、奶粉之类的稀罕物。
沈青青看着这满屋子堆积如山的物资,心里那点感动很快就被冷静的盘算所取代。
财不露白,尤其是在这个物资匮乏、人心复杂的年代。
这么多东西堆在明面上,不知道会招来多少窥探的目光和不必要的麻烦。
今天这吉普车招摇过市,已经赚足了眼球。
要是再任由这些东西摆在堂屋里,不出半天,整个大队借东西、讨人情的人怕是能把她家门槛给踏平了。
她必须尽快把东西都收起来,至少不能这么明晃晃地摆着。
“爸,我跟知林先把这些布料衣服搬进去,不然待会儿连吃饭的地方都没有了。”
沈青青一边说着,一边也准备搭把手。
韩知林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沈青青,目光中是全然的信任和默契。
他二话不说,俯身就拎起了两个最重的大帆布包。
这两个包里装的全是布料和给两人买的成衣,压得死沉。
林天越看着女婿这干活的架势,心里是越来越满意。
他一向是个行动派,见状立刻卷起袖子,大步上前。
“我来,你歇着。”
话音未落,他已经轻松地拎起了另外两个大包。
那架势,仿佛还在暗暗跟韩知林较劲,比谁更有力气,更能照顾女儿。
周婉茵见他们三个都动了起来,心疼地拉住沈青青的手臂,不让她动手,目光却跟着两个男人,投向了那扇通往卧室的窄门。
韩知林和林天越一前一后地走进卧室,沈青青和周婉茵也跟了进去。
一进门,林天越和周婉茵的脚步都下意识地放缓了。
与外面被物资挤占得满满当当的堂屋不同,这间卧室虽然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甚至透着一股温馨的气息。
一铺靠着墙的大炕,铺着干净平整的褥子和床单,上面叠着一床叠得很整齐的被子。
炕上放着炕桌和炕柜。
另一侧的墙边,有一个大大的衣柜,靠窗户那边是一张简易的书桌,桌上整齐地码着几本书和一沓稿纸,旁边还放着一个墨水瓶和一支钢笔。
阳光从玻璃窗户透进来,洒在桌面上,映出细小的尘埃,让这方小小的天地显得安静而温暖。
这样的居住条件,放在苏河大队,甚至放在整个农村,都算得上是顶好的了。
干净、整洁,没有一丝异味,处处都透着用心生活的痕迹。
可这份“顶好”,在林天越和周婉茵眼里,却变成了另一番滋味。
周婉茵的目光扫视了一圈,鼻头瞬间就酸了。
这条件,在她看来很一般。
可女儿下乡前在沈家过的日子,还没在乡下好呢。
她想象着女儿,她那从小就该是金枝玉叶的女儿,在过去这十几年里,一直就睡在一张简陋且硬邦邦的床上?
冬天冷不冷,夏天会不会有蚊虫?
再好的农村条件,又怎么能跟京市家里那铺着柔软床垫,有着独立卫生间的大卧室相比?
“青青……”
周婉茵的声音有些哽咽,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手背。
“这些年……你受苦了?”
沈青青察觉到母亲情绪的变化,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轻松地说道:“妈,这里挺好的。”
她的话非但没能安慰到周婉茵,反而像一根针,更深地刺进了她的心里。
林天越放下手里的包裹,沉默地环视着这个小小的空间。
他的视线在书桌上陈旧的煤油灯上停顿了片刻。
他什么也没说,但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