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轻响。
林青青给自己也倒了杯水,一仰头灌下去半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感觉才算褪去。
她坐到邓玉玲对面,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坐立难安的样子,心里那点八卦的小火苗忍不住就蹿了起来。
“怎么了这是?”
林青青故意放松了语调,带着几分调侃。
“瞧你这模样,跟受了气要回娘家的小媳妇似的。谁惹你不高兴了?”
邓玉玲被她这句玩笑话逗得脸更红了。
她飞快地抬眼瞥了林青青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她紧紧咬着下唇,指甲因为用力而掐得杯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终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小得像是蚊子振翅。
“青青,我……我要结婚了。”
“噗——咳咳!”
林青青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没直接喷出来。
她被呛得连咳嗽,脸都憋红了,眼泪花都冒了出来。
整个人愣在原地,林青青难以置信地拔高了音调。
“结婚?!跟谁?什么时候的事儿?!”
这一连串的问号,像机关枪一样砸了过去,震得邓玉玲的肩膀都缩了缩。
邓玉玲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垂到胸口,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滚烫的羞意:“跟……跟梁国安。”
“梁……国安?”
林青青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嗡嗡作响,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宕机。
这个名字在她脑海里过了一遍,浮现出的是一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卡其布上衣,无论是在田间地头休息,还是在知青点吃饭,手里总捧着一本书的沉默身影。
梁国安,赣省来的老知青,六六年下乡,比她们早下乡三年。
话不多,性子沉,除了看书就是干活,在知青点的存在感,大概就跟墙角那把用了好几年的旧锄头差不多,平时没人注意,但你知道他一直在那儿。
他跟邓玉玲?
林青青搜肠刮肚地回忆,这两个人平时有过什么交集吗?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大家一起上工的时候,他们一个在队伍东头,一个在西头。
开大会的时候,也隔着好几个人。
知青点里偶尔聚餐聊天,梁国安要么是不在,要么就是在角落里安静地看书,而邓玉玲则是和几个女知青凑在一起说笑。
这两人别说是擦出什么火花了,林青青觉得,他们俩可能连单独说上十句话的机会都找不出来。
这怎么……怎么就突然要结婚了?
这比平地起惊雷还要让人震惊!
“你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吧!”
林青青好半天才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她绕过桌子,坐到邓玉玲身边,一把拉住她冰凉的手,语气里又是惊奇又是好奇。
“快,老实交代!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邓玉玲的手被她温暖的掌心包裹着,似乎也找回了一点勇气。
她抬起头,脸上虽然还带着红晕,但眼神却渐渐安定下来,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也……也就半年多吧。”
“半年?!”
林青青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你们俩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处了半年对象,我们这帮人竟然一个都没发现?翠英婶子那雷达眼都失灵了?”
提起这个,邓玉玲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
“他那个人……就是那样的性子,不爱说话,也不喜欢张扬。”
“我们平时……就是递个眼神,或者在没人的地方说几句话。”
林青青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画面:昏暗的月光下,或者是在某个隐蔽的柴草垛后面,两个身影悄悄地接头,跟搞地下工作似的。
她不禁莞尔,这年代的恋爱,还真是充满了别样的含蓄与浪漫。
“那怎么突然就决定结婚了?”
林青青追问道。
邓玉玲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她低头看着自己捧着的杯子,轻声说:“他年纪不小了,回城这事儿,谁也说不准,可能三五年,也可能一辈子。”
“总不能一直这么干耗着。他人……挺好的,有担当。”
林青青点了点头,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梁国安应该有二十七八了吧,在这农村,确实是“大龄男青年”了。
很多男人这个年纪,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他想安定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想法。
“家里都同意了?”
“嗯。”
邓玉玲应道:“一个月前,我们俩就各自给家里写了信,把情况说了。”
“他家那边没什么意见,我家里……我爸妈一开始也担心,怕我在东北受委屈。”
“后来梁国安又亲自写了一封长信过去,把他的情况、家里的情况,还有以后的打算,都一五一十地跟他们说了。”
“我爸妈觉得他人踏实,还有文化,也就同意了。”
说到这里,邓玉玲的脸上洋溢着一种被珍视的幸福感。
一个男人愿意为了你,去耐心地、详细地跟你远方的父母沟通,在这个年代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诚意和尊重。
林青青看着她眼里的光,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在这个身不由己的年代,能找到一个知冷知热、愿意为你规划未来的人,实属不易。
“那你们结婚以后住哪儿?”林青青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是梁国安搬到你那个单间去?”
邓玉玲也刚搬过去后院的单间不久。
只是一个十几平的单间,还要留出灶台的区域,两个人住着实有些不宽敞。
万一两人再生个孩子,就更显得挤挤巴巴了。
虽然这年代大多数人家都一大家子挤在一起,但……能有条件让自己住得更舒服一点,还是尽量去创造条件。
“我们商量过了。”
邓玉玲的思路明显清晰了起来。
“他家和我家都寄了些钱和票过来,让我们自己置办结婚的东西。”
“梁国安的意思是,把我隔壁那间空着的屋子租下来。”
“你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