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址外的山林连绵起伏,草木葱郁,层层叠叠的枝叶将天光剪得细碎,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宁宸靠在一棵粗壮的古树干上,微微垂着头,胸口的伤势依旧在隐隐作痛。
方才在古址内挨的那一掌,力道之重,几乎震碎了他的腑脏,即便服下了丹药,周身依旧充斥着散不去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细针在轻轻扎着经脉。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坐着,指尖微微蜷缩,默默感受着体内那缕微弱却坚韧的斩气。
这股气没有章法,没有口诀,更没有旁人指引,只随着他心中“护弱、斩恶、守正”的念头,一点点在经脉间缓缓流淌。
慢,却无比坚定。
林沐瑶蹲在他的身侧,手里捧着一捧刚从溪边取来的清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宁宸面前,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她不敢多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生怕打扰到宁宸调息,更怕自己的情绪让他分心。
黑崽盘坐在宁宸的脚边,圆胖的身子缩成一团,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中的气息。
先前的凶险让它收敛了大半嬉闹的性子,可骨子里的好动却怎么也压不住,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时不时抬头看看宁宸,又转头瞅瞅四周,时不时抬起小短腿挠挠耳朵,模样憨态可掬。
黄老二斜斜地倚在另一棵树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林间各处,实则将方圆数里的动静都尽收眼底。
幽冥宗的人吃了这么大的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用不了多久,追兵就会循着气息找过来。
这片看似平静的山林,随时都可能变成浴血的战场。
沉默持续了片刻,黄老二先是清了清嗓子,紧接着,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便一点点冒了出来。
他先是瞥了一眼宁宸,又看了看一旁满脸担忧的林沐瑶,嘴角勾起一抹贱兮兮的笑,语气慢悠悠地开口。
“我说小娘子,你就别这么愁眉苦脸的了,你家这小子硬得很,比山里老树根都抗造,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话音落下,他又故意顿了顿,继续碎嘴调侃。
“再说了,真要是不行了,不是还有我吗?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救人跑路这块,那可是行家,保证带你们俩跑得比兔子都快。”
林沐瑶被他说得脸颊微微一红,轻轻低下头,却也知道黄老二是在故意缓和气氛,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许。
宁宸没有抬头,只是依旧闭目调息,仿佛没有听到身边的调侃。
可他紧绷的肩线,却在这几句不着调的碎嘴中,悄然放松了几分。
黄老二见没人接话,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继续念叨。
“这幽冥宗的人也是没眼力见,谁的麻烦都敢找,也不看看咱们是好惹的主吗?”
“也就是咱们公子心善,不愿意跟这帮杂鱼一般见识,真要是把人逼急了,挨个给他们斩一遍,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他的话不多,也不密集,只是一点点往外冒,贱萌、贫嘴、碎嘴的性子慢慢显露,不多不少,刚刚好撑起笑点,又不显得突兀。
黑崽似乎听懂了“嚣张”两个字,立马抬起小脑袋,对着空气哼哼两声,像是在附和黄老二的话,模样滑稽又可爱。
就在这时,黄老二脸上的笑意骤然一收,原本散漫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没有大喊大叫,只是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沉开口。
“来了,三个,离咱们不远,气息很杂,应该是幽冥宗先头探路的。”
一句话,让林间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
林沐瑶的脸色微微一白,下意识朝着宁宸的方向靠近了些许。
黑崽也立刻闭上嘴,小身子往宁宸的脚边缩了缩,耳朵竖得笔直,警惕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宁宸缓缓睁开双眼。
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沉静的冷意。
他缓缓撑着树干,一点点站起身。
胸口的疼痛依旧清晰,可他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欺压弱小者,斩。
追杀手无寸铁者,斩。
为虎作伥助纣为虐者,斩。
这是他的道,是刻在骨血里的意志,无论身受多重的伤,无论面对多少敌人,都不会有半分动摇。
黄老二见状,再次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嘴上却依旧不忘碎嘴两句。
“得,说曹操曹操到,这帮阴魂不散的玩意儿,还真敢追上来。”
“公子你歇着,实在不行我来打发他们,省得你再动伤口,回头小娘子又要心疼了。”
嘴上说得轻松,他的脚步却已经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宁宸和林沐瑶的前方,看似随意,实则已经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危局沉稳,闲时贫嘴,半点不暴露实力,这就是他最本分的护道模样。
宁宸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踏出了一步。
他不需要别人一直护着。
他要自己斩,自己战,自己在一场场生死之中,磨出属于自己的道。
三道青色的身影很快从林间钻了出来,正是幽冥宗的三名弟子。
三人手持淬毒的长刀,眼神阴鸷,目光在看到宁宸三人的瞬间,立刻泛起贪婪与狠厉。
“找到了!执事大人果然没说错,他们就在这片林子里!”
“这小子身受重伤,正是抓他的最好时机!拿下他,咱们回去必有重赏!”
“还有那个小美人,一起抓回去,保证咱们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污言秽语一句接着一句,毫不掩饰内心的恶意与贪婪。
林沐瑶气得浑身微微发颤,却依旧强忍着没有出声。
黑崽对着三人龇牙咧嘴,小短腿蹬着地面,一副随时要扑上去的模样。
宁宸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周身那缕淡白色的斩气,悄然涌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花哨炫目的招式,只有一股一往无前、至刚至正的势,在他周身缓缓凝聚。
这是天地间唯一的斩道之气,是专斩世间一切不公与邪恶的气。
三名幽冥宗弟子对视一眼,同时狞笑一声,提着长刀,朝着宁宸冲了过来。
毒刃划破空气,带着刺鼻的腥气,直逼宁宸周身要害。
境界不高,却胜在人多,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黄老二刚想动,却见宁宸脚步一踏,已经率先迎了上去。
他的动作不算快,也没有修士那般灵动飘逸,每一步都踩得沉稳而扎实,带着凡人独有的厚重与倔强。
面对迎面劈来的第一刀,宁宸侧身避开。
伤口被牵动,一阵剧痛传来,让他的眉头微微一蹙。
可他的手,却没有丝毫停顿。
抬手,一斩。
无形的斩气破空而出,快得只剩下一道微不可查的白光。
冲在最前面的弟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躯骤然僵在原地,随即直直倒了下去。
一招,斩一人。
剩下两人脸色骤变,显然没料到身受重伤的宁宸,依旧有如此恐怖的战力。
“一起上!他快撑不住了!”
两人嘶吼一声,同时从左右两侧夹击而来,毒刀舞得密不透风,封死了宁宸所有躲避的空间。
宁宸不退反进。
斩道的路,从来没有退避一说。
即便身受重伤,即便气力不足,即便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他依旧选择向前。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所有平稳下来的斩气,尽数凝聚在指尖。
没有功法,没有指引,只凭着心中的执念与一次次战斗留下的直觉,将这缕至正之气,狠狠斩出。
一白一黑,一正一邪。
斩气与毒刀瞬间碰撞在一起。
没有剧烈的轰鸣,没有绚烂的光芒。
黑色的毒雾如同冰雪遇骄阳,瞬间溃散消融。
两道斩气同时落下,一左一右,精准地落在两名弟子的身上。
两声闷响同时响起。
两人身躯一软,当场毙命。
不过短短数息的时间,三名幽冥宗弟子,尽数被斩。
宁宸身形微微一晃,胸口的伤势再次爆发,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只是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他没有得意,没有放松,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默默感受着体内斩气的变化。
这一次出手,比上一次更稳,更顺,更凝。
斩气在经脉间流淌的速度,虽然依旧缓慢,却比之前更加听话,更加贴合他的心意。
没有速成,没有飞跃,只是在一场场厮杀、一次次伤痛之中,一点点打磨,一点点成长。
这就是他的道,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黄老二见状,立马凑了上来,嘴上又开始不停碎嘴。
“可以啊可以啊,我就说你小子跟老树根一样抗造,重伤还能一挑三,厉害厉害。”
“这帮废物真是来送人头的,早知道这么不经打,我都懒得睁眼看。”
“就是下次动手轻点,你看看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再吓着我们小娘子。”
一句接着一句,调侃、贱萌、碎嘴,恰到好处地冲淡了战场的血腥,让紧绷的气氛瞬间轻松下来。
黑崽见危险解除,立马又恢复了嬉闹的本性。
它屁颠屁颠跑到三具尸体旁边,小鼻子不停拱来拱去,像是在寻找什么宝贝。
没一会儿,它就从一名弟子的怀里拱出一颗红彤彤的野果,叼起来跑到宁宸面前,献宝似的递到他嘴边。
献完宝,它又转头盯上了不远处一棵树上蹦蹦跳跳的小松鼠,尾巴摇成了拨浪鼓,屁颠屁颠地追了上去,跑两步还回头看看宁宸,确认安全之后,才放心大胆地去撩拨小动物。
林沐瑶看着宁宸安然无恙,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嘴角泛起一抹浅浅的温柔笑意。
宁宸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献宝的黑崽,又抬头看向古址的方向,漆黑的眸子里,斩意愈发凝练。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幽冥宗的执事不会放过他,世间的不公与邪恶,更是数不胜数。
他的斩道,才刚刚踏出第一步。
前路漫漫,强敌环伺,伤痛不断。
可他不会怕,不会退,不会弯。
一步一磨砺,一斩一成长。
守心中正道,斩世间不公。
这便是他宁宸,一生不变的道。
黄老二靠在树上,看着宁宸挺拔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嘴上依旧碎碎念念个不停,眼底却满是认可。
护道者在侧,斩道之心,坚不可摧。
山林重归平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黑崽在远处追着松鼠跑的哼唧声。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
古址之内,那名灰袍执事已经暴怒,正带着大批幽冥宗修士,朝着这片山林疯狂赶来。
一场更大的凶险,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