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了乱石崖,连最后一丝微光都被黑暗吞噬。
狂风在石缝间呼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枯枝败叶被卷上半空,又狠狠砸在冰冷的乱石上。
宁宸、林沐瑶、黄老二、黑崽四人,趁着搜山的脚步声远去,悄悄离开了隐蔽山洞。
为了避开黑云堂与幽冥宗的双重围堵,他们不敢走开阔山道。
只敢贴着崖壁,在最崎岖、最隐蔽的乱石间穿行。
宁宸的伤势在灵草的滋养下,已经稳住了大半。
凡骨的钝痛减轻了许多。
体内的斩道之气也缓缓恢复。
虽依旧算不上强健,却已能正常行走,应对突发的小股厮杀。
他手握斩道剑,剑鞘紧贴掌心。
冰凉的触感,让他时刻保持清醒。
林沐瑶走在宁宸身侧,一路默默观察着四周。
她对青云山外围的地形了如指掌,每一条隐秘小路,都刻在她的心底。
“我们往南边的断云涧走。”
林沐瑶压低声音,轻声指引。
“那里有一条隐蔽的溪谷,直通深山腹地。
黑云堂和幽冥宗的人,很少会去那里搜捕。”
“而且断云涧灵气温和,对你的伤势恢复,也有好处。”
宁宸微微点头:“有劳你。”
黄老二吊在队伍最后,双手背在身后,晃悠着脑袋。
看上去漫不经心,眼神却始终扫过四周的每一个角落。
袖中指尖时不时轻轻一捻。
将四人走过的痕迹,全部用阵纹悄悄抹去。
黑崽屁颠屁颠跑在最前面,圆胖的身子在乱石间灵活穿梭。
小鼻子不停嗅着空气中的气息。
一旦察觉到远处有生人气息,便立刻停下,回头对着众人发出短促的嗷嗷声。
四人一路沉默前行,脚步轻快,不敢有半分耽搁。
断云涧已经越来越近,耳边甚至能听见溪水流动的清脆声响。
就在此时。
一股威严、磅礴、却又带着冷厉的气息,突然从前方的云层间骤然压下。
这股气息,不属于幽冥宗的阴邪。
也不属于黑云堂的暴戾。
而是青云宗宗主,独有的气息。
宁宸的脚步,猛地顿住。
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夹杂着本能的戒备,从心底喷涌而出。
他脑海里,再次闪过那段破碎的记忆。
云端之上,一道青云袍身影,凌空而立,眼神冷厉。
与他遥遥对峙。
黄老二脸上的嬉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宁宸身前。
袖中指尖,已经掐住了最强的防御阵诀。
林沐瑶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她猛地抬头,望向云层之上。
“宗主,您怎么出关了?”
云层缓缓散开。
一道身着华贵青云袍的身影,踏云而立,身姿挺拔,面容威严。
正是青云宗主,林啸天。
他的目光,如同寒刃,径直落在宁宸身上。
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审视与怒意。
“沐瑶,你可知罪?”
林啸天的声音,如同洪钟,在夜色里回荡。
“你私自离开宗门,陷入险境也就罢了。
竟然还与一个凡俗罪人同行,你是想置宗门规矩于不顾吗?”
罪人二字,落在宁宸耳中。
他眉头紧锁,沉声开口:“我不知何时,成了青云宗的罪人。”
林啸天眼神更冷,抬手一挥。
一道淡青色的灵气,从指尖飞出,化作一道虚影。
虚影之中,几名身着青云宗服饰的弟子倒在血泊中。
尸体旁,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斩道之气。
那气息,与宁宸体内的气息,一模一样。
“你还敢狡辩?”
林啸天厉声呵斥,气息再度加压。
“我青云宗外门弟子,在青云山外围巡查,被人尽数斩杀。
行凶者留下的气息,与你分毫不差!”
“你一介凡人,无门无派,却身怀诡异剑道,不是歹人,又是什么?”
“我奉长老之言,前来清理山门外围的恶徒,你,便是第一个!”
宁宸瞬间明白。
这是黑云堂的阴谋。
杀了宗门弟子,再嫁祸到他的头上。
借宗主的手,除掉他这个心腹大患。
而宗主闭关多日,被黑云堂依附的长老彻底蒙蔽。
不知道宁家村的惨案,不知道灭村的真凶,更不知道他是受害者。
“宗主,您误会了!”
林沐瑶瞬间冲到宁宸身前,张开双臂,死死护住宁宸。
“他不是凶手,他是被冤枉的!
杀了宗门弟子的,是黑云堂的人!”
林啸天眉头紧锁,显然不信:“你让开,不要被这凡人蒙蔽!”
“黑云堂一直在长老的监管之下,怎敢做出如此大胆之事?”
“宗主,您知道吗?”
林沐瑶急得眼眶发红,声音都在发颤。
“宁宸的村子,宁家村,一整个村子的人,包括他的爹娘。
全都被黑云堂的人杀了!”
“青溪镇的张万发,就是黑云堂的狗腿子。
是黑云堂让他欺压百姓,搜刮钱财,不听话就屠村!”
“宁宸杀张万发,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斩恶!
刚才追杀我们的,不只是幽冥宗,还有黑云堂的弟子!”
“他们是一伙的,他们想借您的手,杀了宁宸,掩盖自己的罪行!”
林啸天身形一震,看向林沐瑶的眼神,充满了震惊。
这些事情,长老们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他。
屠村、嫁祸、勾结幽冥宗……
他看向宁宸,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冷厉,多了一丝迟疑。
黄老二立刻上前一步,嘴上依旧耍贫,却句句戳中要害。
“我说宗主大人,您可别被身边的小人蒙蔽了眼睛啊!”
“这小子家破人亡,一路被追杀,比谁都惨!”
宁宸站在林沐瑶身后,没有辩解,没有嘶吼。
只是缓缓抬起手,握紧了斩道剑。
剑身轻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我宁宸,以道起誓。”
“我从未杀过青云宗无辜弟子,从未做过半点恶事。”
“灭我村、杀我亲的,是青云宗黑云堂。
嫁祸于我、追杀于我的,是黑云堂与幽冥宗。”
“今日,宗主信我,我记这份情。
不信我,我也不怨。”
“但我不会束手就擒,因为我的血仇,还未报。”
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林啸天看着宁宸,又看向泪流满面、眼神坚定的林沐瑶。
心底的怒火,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对黑云堂的震怒,是对自己被蒙蔽的懊悔。
他闭关太久,太久没有过问宗门外事。
他以为,长老们会帮他管好宗门。
却没想到,黑云堂已经在他的眼皮底下,长成了如此毒瘤。
良久,林啸天缓缓收起了周身的威压。
凌厉的气息,消散无踪。
他看向宁宸,眼神复杂:“今日,我信你一次。”
“此事,我会亲自彻查。
若真如你们所说,黑云堂所为,我定给你一个公道。”
“但你,不得在青云山外围再生事端,不得再让沐瑶陷入险境。”
林沐瑶喜极而泣,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宁宸微微颔首,对着林啸天,微微躬身:“多谢宗主,明察。”
林啸天深深看了宁宸一眼,又看了看林沐瑶,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沐瑶,你随我返回宗门。”
“我会护你周全,不让黑云堂的人伤你分毫。”
林沐瑶却摇了摇头,死死拉住宁宸的衣袖:“宗主,我不能走。”
“黑云堂不会放过宁宸,幽冥宗也不会。
我要留在他身边,护着他。”
林啸天看着她坚定的眼神,不再强求。
“好,我依你。”
“我会暗中安排青云堂弟子,在外围守护你们。”
“不让黑云堂与幽冥宗之人,轻易靠近。”
“但你们务必小心,不可大意。”
说完,林啸天不再多言,踏云而起。
身影渐渐消失在云层之中。
直到宗主的气息彻底消失。
四人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我的妈呀,吓死我了!”
黄老二拍着胸口,一脸后怕。
“刚才那威压,差点把我这老骨头压散架。
还好小娘子嘴快,不然今天就得跟宗主动手了!”
林沐瑶转过身,看向宁宸,眼底满是歉意:“对不起,让你受了委屈。”
宁宸轻轻摇头:“与你无关,是黑云堂的阴谋。”
“今日解围之恩,我记下了。”
黑崽凑到宁宸身边,用小脑袋蹭着他的腿,嗷嗷叫了两声。
夜色依旧深沉。
断云涧的溪水声,愈发清晰。
宁宸抬头,望向云层深处。
随后握紧斩道剑,转身朝着断云涧前行。
三人一兽的身影,渐渐没入深山的夜色之中。
逃亡之路,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