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刮过青云山外围的乱石崖。
嶙峋的怪石错落林立,尖锐的石棱被夜色染得漆黑,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冤魂的低泣。
枯黄的草叶被狂风卷着,在乱石间来回翻滚,细碎的石子被吹得滚落山崖,砸在谷底,发出沉闷的轻响。
黄老二一手架着宁宸的胳膊,一手扒着身边的乱石,脚步飞快地在崖壁间穿梭。
林沐瑶紧紧跟在身后,一手扶着宁宸的后背,一手护住怀中的玉佩,脸色苍白,却脚步不停。
黑崽圆胖的身子跑在最前方,小短腿蹬得飞快,圆溜溜的眼睛在夜色里泛着微光,卫星级的探路天赋全力运转,精准地避开崖壁上的松动碎石,为三人开辟出最安全的路径。
一路狂奔,三人一兽终于钻进了崖壁深处一处极为隐蔽的山洞。
洞口窄小,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洞口外缠绕着密密麻麻的枯藤,与周围的乱石融为一体,从外面望去,根本看不出半点山洞的痕迹。
即便黑云堂与幽冥宗的人搜遍整座乱石崖,也很难发现这处藏身之地。
刚一踏入山洞,宁宸紧绷的身躯瞬间松垮下来。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胸口的伤口在狂奔中彻底崩裂,鲜红的血液浸透了身上粗布衣衫,顺着衣摆滴落,在冰冷的石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凡骨被幽冥宗执事两掌重创,每一寸筋骨都传来钻心的钝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经脉里不停穿刺。
他紧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笔直,一声痛哼都未曾发出。
只有额头上布满的冷汗,顺着脸颊、下颌不停滴落,浸湿了胸前的衣衫,暴露了他此刻承受的极致痛楚。
体内的斩道之气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在受损的经脉里艰难游走,连最基础的自愈都难以做到。
这便是斩凡境的凡躯,无灵根庇护,无法术加持,所有伤痛都要实打实扛在身上,所有修为都要靠生死打磨。
林沐瑶连忙蹲下身,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她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素色布条,又从腰间取下随身携带的水囊,将布条浸湿,一点点擦拭宁宸伤口周围凝固的血迹。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却始终保持着镇定,不敢有半分慌乱。
她很清楚,此刻宁宸最需要的是安稳疗伤,而非无用的安慰。
“你忍着点,伤口崩开了,我先帮你止血。”
林沐瑶的声音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全程专注于宁宸的伤势,目光里的倾慕与守护,藏得深沉,却又无比真切。
宁宸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儿女情长,只有沉冷如冰的恨意与坚定。
他看向林沐瑶,微微点头,低声道:“多谢。”
短短二字,是对相助之人的纯粹感激,无半分逾越,无半分暧昧。
黄老二靠在洞口,小心翼翼地扒开枯藤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嘴上却依旧改不了嘴贫坑人的本性。
“我说小宸子,你这凡躯是铁打的不成?幽冥宗执事那两掌,就算是淬体三重的修士都得当场毙命,你倒好,硬撑着逃了这么远,还能睁着眼睛算账。”
“我可告诉你,别仗着年轻硬扛,这伤拖久了,就算是神仙来了都难救,咱先把伤养好,再跟黑云堂、幽冥宗那帮鳖孙算账,不迟。”
他嘴上说着调侃的话,袖中指尖却在悄然捻动,一道又一道微不可查的阵纹从指尖溢出,悄无声息地覆在洞口、山洞内壁,将三人一兽的气息彻底遮蔽,连一丝一毫都不曾泄露。
上古阵道的手段被他藏得滴水不漏,在外人看来,他依旧只是个游手好闲、嘴贫耍宝的混混,无人知晓,他是暗中护道的阵道天花板。
黑崽趴在宁宸的脚边,小脑袋蹭着宁宸的裤腿,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它原本贪吃贪睡、憨萌顽劣,此刻却安安静静地趴着,连一声叫唤都没有,只用自己的方式,陪着重伤的宁宸。
蹭了片刻,黑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小耳朵竖得笔直。
它转身朝着山洞深处小跑而去,圆胖的身子在昏暗的山洞里灵活穿梭,鼻子不停嗅着空气中的气息。
山洞深处光线昏暗,只有洞口透进的微弱夜色,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黑崽在角落的石缝前停下,小爪子不停扒拉着石缝周围的泥土,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多时,它嘴里叼着几株叶片翠绿、带着淡淡清香的灵草,屁颠屁颠地跑了回来,将灵草轻轻放在宁宸的面前。
这是深山乱石崖特有的凡阶淬体灵草,品阶不高,却能修复凡骨、缓解伤痛、滋养经脉,恰好是宁宸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黑崽叼着灵草,仰着小脑袋,对着宁宸嗷嗷叫了两声,小尾巴摇成了拨浪鼓,满是邀功的憨态。
“好家伙,这小畜生真是个寻宝小能手,关键时候从不掉链子!”
黄老二回头一看,忍不住笑骂一声,眼底却满是赞许。
林沐瑶拿起黑崽找来的灵草,用山泉水仔细洗净,放在掌心轻轻嚼碎,小心翼翼地敷在宁宸崩裂的伤口上,再用干净布条紧紧缠好。
清凉的药力瞬间渗入肌肤,原本钻心的痛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轻,凡骨的钝痛缓缓消散,就连体内微弱的斩道之气,都像是受到了滋养,开始缓慢地凝练起来。
宁宸微微闭目,感受着灵草药力的滋养,紧绷的身躯稍稍放松。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黑崽的脑袋,语气平淡却真诚:“多谢。”
黑崽舒服地眯起眼睛,蹭着宁宸的手心,憨态可掬。
山洞内暂时恢复了安静,只有洞口外呼啸的风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宁宸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林沐瑶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黑云堂,在青云宗的势力,到底有多大?”
这个问题,是他此刻最想知道的答案,也是他灭村血仇的核心。
林沐瑶手上的动作一顿,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她知道,这件事,再也瞒不住,也不该瞒。
宁宸有权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谁,有权知道灭村杀亲的真相。
“黑云堂,是青云宗内最隐秘、最嚣张的恶势力。”
林沐瑶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他们不归宗主直管,依附于宗门内三位实权长老,掌管着青云山脚下所有县城、村镇的供奉与资源。”
“明面上,他们是青云宗的外门弟子,负责护佑一方平安,暗地里,却勾结各地恶霸、地痞,搜刮民脂民膏,欺压无辜百姓。”
“但凡有村落、城镇不肯上交供奉,或是敢于反抗他们的压榨,黑云堂便会派出弟子,暗中屠村、灭镇,斩草除根,不留活口。”
“青溪镇的张万发,就是黑云堂安插在当地的棋子,负责替他们搜刮钱财、欺压百姓,遇到硬茬,就由黑云堂出手解决。”
“宁家村,就是因为不肯上交黑云堂索要的粮食与钱财,才被他们彻底覆灭,爹娘乡亲,全都死于他们的毒手。”
最后一句话,林沐瑶说得极轻,却像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宁宸的心口。
尘封的记忆瞬间炸开。
火光冲天的宁家村,爹娘倒在血泊里的身影,乡亲们绝望的哭喊,袖角绣着黑云纹的青云袍身影,张万发谄媚磕头的嘴脸……
所有画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刻骨铭心,恨入骨髓。
宁宸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渗出血丝,他却恍若未觉。
原来,他一直以为的仇人张万发,只是一条走狗。
真正的灭村真凶,是青云宗黑云堂。
是那些披着正道外衣,行尽邪恶之事的宗门恶徒。
他在青溪镇挥剑斩下张万发的头颅,只是斩掉了仇人的爪牙,真正的元凶,依旧在青云宗内作威作福。
恨意如同滔天烈焰,在心底疯狂翻涌,却被他死死压制在心底。
他很清楚,以自己此刻斩凡境的凡躯,别说对抗黑云堂,就连幽冥宗的执事,都难以匹敌。
冲动报仇,只是白白送命。
唯有隐忍,唯有疗伤,唯有打磨道心,提升实力,才能亲手血债血偿。
“青云宗内,并非只有黑云堂这一股势力。”
林沐瑶看着宁宸隐忍的模样,继续说道,眼神愈发坚定。
“我爹是青云宗宗主,创立青云堂,一心守护宗门正道,多年来,一直想方设法清理黑云堂这股恶势。”
“可黑云堂背靠三位长老,势力根深蒂固,我爹处处被掣肘,寸步难行。”
“这次我爹闭关,并非静养,而是与黑云堂的长老彻底闹僵,被迫闭关突破境界,只为积攒足够的实力,彻底铲除黑云堂。”
“我是青云堂唯一的弟子,也是宗主唯一的养女,我站在我爹这边,与黑云堂势不两立。”
“你放心,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黑云堂的人伤你分毫,我会帮你,守住这份血仇,等到你足够强大的那一天。”
林沐瑶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义无反顾的坚定。
她看向宁宸的目光,满是单向的倾慕与守护,这份心意,从未改变,也从未宣之于口。
宁宸看着林沐瑶,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他将这份守护之情,记在心里,也将黑云堂的血仇,刻在骨上。
凡躯可碎,此恨不休。
道心可磨,此恶必斩。
这便是他的斩凡之道,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就在此时,黄老二突然低喝一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别说话,外面有动静,是黑云堂和幽冥宗的人,搜山搜到乱石崖了!”
三人瞬间噤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黑崽也立刻趴在地上,小脑袋埋在爪子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洞口外,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低声的交谈,清晰地传进山洞里。
“执事下令,整座乱石崖,一块石头都不能放过,那几个家伙肯定藏在这里!”
“没错,黑云堂的大人说了,那小子杀了张万发,断了咱们的财路,必须抓回去碎尸万段!”
“幽冥宗的人也说了,那女娃身上有毒脉玉佩,那小子毁了古址机缘,两个都得死!”
“仔细搜,找到人,重重有赏,青云宗长老有赏,幽冥宗也有赏,升官发财就在这一次!”
“听说那小子就是个凡人,连灵根都没有,咱们这么多人,还怕抓不到他?”
“别大意,那小子身边有个嘴贫的混混,还有个小兽,狡猾得很,仔细点!”
脚步声在洞口外的乱石间来回徘徊,距离山洞越来越近,几乎就在枯藤之外。
林沐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色愈发苍白。
她悄悄按住怀中的玉佩,指尖发力,一旦山洞被发现,她便不惜引爆体内毒脉,动用血脉之力,也要护住宁宸突围。
黄老二靠在洞口,指尖在袖中飞速捻动,将隐匿阵纹催动到极致,彻底封锁洞内的所有气息。
他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无人知晓,他正用上古阵道,护着身后的三人一兽。
宁宸握紧身旁的斩道剑,剑身冰凉,“斩苍生”三字在昏暗里泛着微茫。
凡躯紧绷,眼神冷厉如刀,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
即便重伤,即便势弱,他也绝不会束手就擒,更不会让身后之人受辱。
洞口外的脚步声,徘徊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终于,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这边没动静,搜了这么久,连个人影都没有,估计早就跑了!”
“走,去西边山崖搜,别在这浪费时间!”
“赶紧走,天黑了,山里不安全,别耽误了正事!”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乱石崖深处,再也听不见半点声响。
山洞内的三人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躯彻底放松下来。
“好险,差一点,就被他们发现了。”
林沐瑶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声音微微发颤。
黄老二撇撇嘴,一脸不屑。
“这群鳖孙,鼻子再灵,也破不了老子的阵,想抓小宸子,再练一百年吧!”
“不过话说回来,这里也不能久留,黑云堂和幽冥宗的人联手搜山,肯定不会轻易放弃,咱们得趁天黑透了,赶紧转移。”
宁宸缓缓站起身,试着催动体内的斩道之气。
灵草的药力已经彻底起效,凡骨的伤痛减轻了大半,体内的斩道之气也凝练了少许,虽依旧重伤,却已能勉强行走、应战。
他看向洞口,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你说得对,这里不能久留。”
“我们继续往青云山深处的外围走,避开他们的搜捕范围,等我伤势彻底恢复,再做打算。”
“黑云堂,幽冥宗,这笔血债,我迟早会亲手讨回来。”
黄老二点头,拍了拍胸脯。
“听你的,小宸子,你往哪走,黄哥就陪你往哪走,保证帮你把尾巴扫干净,不让任何人跟上!”
黑崽也站起身,嗷嗷叫了两声,小脑袋蹭着宁宸的腿,像是在附和。
林沐瑶站在宁宸身边,眼神坚定,义无反顾。
“我跟你一起走,无论前路多险,我都会护着你。”
夜色更浓,狂风依旧呼啸。
乱石崖的山洞里,四人虽身处绝境,却道心坚定,恨意分明。
宁家村的血仇,黑云堂的恶行,幽冥宗的追杀,青云宗的内斗,所有伏笔,所有恩怨,全都紧紧缠绕在一起。
三人一兽,稍作休整,便准备趁着夜色,再次踏上逃亡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