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雾浓稠得像一堵正在收拢的墙。
安珀的视野被压缩到触手可及的距离内,连脚边的枯叶轮廓都在缓慢模糊。
队友早已被雾气吞没。
在这片诡异的污染区里,哪怕是哨兵远超常人的敏锐五感,此刻也彻底失灵。
他凝神敛息,死死捕捉着周遭每一缕细碎异动。
倏然,几道沉闷的落地重响从四面八方袭来,被雾气揉得模糊拖沓,根本无法定位。
他只能把能量剑横在身前,把重心压得更低一些。
脚边的红狐精神体弓起脊背,毛发全部炸开,龇牙发出低沉的警告。
它盯着前方某个方向,竖瞳缩成一线。
下一瞬,三道狰狞黑影骤然冲破瘴气,直扑而来。
是三只野猪畸变体。
獠牙外翻,体表覆着溃烂的灰黑色皮甲,在雾气中像三堵移动的断墙。
安珀反应极快,腕力骤然爆发,能量剑嗡鸣爆出湛蓝光刃,精准劈中正面扑来的畸变体。
墨绿色的污血喷溅而出,滋滋腐蚀出细白烟。
左侧的畸变体在同一瞬间挥爪,趁机撕裂了他腹部的作战服,利爪破开皮肉,滚烫的鲜血立刻浸透衣料。
他闷哼一声,咬牙回身横斩逼退左右夹击的两头。
畸变体毫无痛觉,轮番猛攻。
红狐纵身扑出,身躯精准撞向畸变体的关节软肋,替主人拦下数次致命偷袭,却也被畸变体横扫的利爪扫中侧腹,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踉跄着跌回安珀脚边。
精神力在不断透支,伤口持续增多,挥剑的速度也越来越沉。
最后一只残存的畸变体抓住破绽,腾空跃起,坚硬的头颅狠狠撞在他的后腰。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击溃他最后的支撑力。
安珀闷哼一声,单膝重重砸在腐土上,手中的能量剑光芒骤然黯淡,险些脱手。
畸变体拖着残破的躯体缓缓逼近,低垂的头颅对准了他的脖颈,腐臭腥风扑面而来。
红狐拼尽最后力气挡在他身前,浑身颤抖,却再也发不出有力的威慑。
安珀垂眼看着它,握着剑柄的手指一节一节地松开。
他撑不住了。
身体倒向地面,意识开始涣散,冰冷的死亡预感彻底笼罩全身。
他松开紧绷的牙关,缓缓垂落握着剑柄的手。
那一瞬间,时间被拉成一根极细的线。
他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里缓慢地敲击,隔着厚厚的水层传上来,遥远而模糊。
然后另一道声音覆了上来——很轻,带着午后暖光的余温。
模糊光影里,年幼的小小安珀窝在柔软被褥中,受了惊吓,小声啜泣。
温柔的女人俯身将他拥进怀里,掌心温热柔软,指尖轻轻顺着他的发顶,低声轻哄,嗓音温柔得能化开所有不安:
【阿珀不怕,妈妈在,没人可以欺负我的小朋友】
夜色安宁,暖灯温柔。
那时他还不必硬撑强悍,不必咬牙厮杀,难过了可以撒娇,害怕了有人拥抱。
那是他短暂人生里,唯一拥有过的偏爱与安稳。
可这份温暖,永远停在了他六岁那年。
一场猝不及防的离别,带走了世间唯一疼他,护他的亲人。
从母亲闭眼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再也没有温柔哄慰,没有专属于他的偏爱。
偌大的家族只剩冰冷规矩、阶级利益和冷眼旁观,从此再无归处。
酸涩裹着绝望翻涌上来,压过了身体的剧痛。
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心底只剩一片荒芜的空茫。
就这样结束了。
也好。
不用再独自强撑,终于可以去往有妈妈的地方了。
就在他视野彻底沉入漆黑、意识即将彻底湮灭的前一秒。
浓雾深处,忽然破开了一阵极稳、极轻,却带着极强穿透力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下一秒,一抹清瘦挺拔的轮廓,自翻涌的青灰瘴霭中缓步穿出。
是虞姝。
雪亮剑光破雾刺出,速度极快,精准切入畸变体颅骨与颈骨的缝隙。
剑刃贯穿躯体,墨绿色的污血喷涌而出。
然后整具躯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轰然侧倒,重重砸在安珀脚边的腐土上,溅起灰尘一片。
紧绷的意识彻底断裂,安珀彻底昏死过去。
虞姝走到他面前蹲下,拍了拍他的脸:“喂,醒醒。”
安珀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发青,呼吸微弱得像随时要断掉。
他眼睛半阖,瞳孔涣散,意识尽失,只有胸腔还在极其缓慢地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虞姝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脉搏微弱又紊乱,像一台快要熄火的引擎。
她视线落向他的腹部,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不停渗血,已经浸透了作战服,布料黏在皮肉上。
虞姝皱了下眉,环顾四周。
整片荒林只剩浓雾,其他人不见踪影,视野极差。
如果任由他留在这里,不需要多久就会有畸变体闻着血腥味找来,将他啃得尸骨无存。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柄剑,又看向地上那个命悬一线的安珀,静了两秒。
算了,就当还刚来这里时,她抽他的那几鞭子。
虞姝归剑入鞘,从包里翻出绷带,简单地把他腹部的伤口裹了一下,姑且死马当活马医。
做完这些,她弯腰拽起安珀,将人架在肩上。
一手扣紧他垂落的手腕,一手托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稳稳背了起来。
安珀比想象中轻。
大概是失血太多,整个人像一具空壳。
虞姝往上颠了颠,调整了一下重心,然后迈开步子。
“我跟你说,”她边走边开口,声音不算大,在空旷的雾气里却异常清晰,“我们蓝星人讲究落叶归根。人死了,得回到自己的故土,不能随便丢在野外。”
她抬脚踹开横在地面的枯枝:“你们这边,大概没有这种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