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虞姝停步，全身紧绷，一手拉紧安珀垂落的手腕防止他滑下去，另一只手无声搭上剑柄，等了几秒。
那声音没有靠近，像被什么力量拉向了更远处，正在缓慢移出她感知的范围。
她松开握剑的手，又继续走。
走得久了，肩膀开始发酸。
她停下喘口气，把安珀往上颠了颠，调整了一下重心。
安珀的脑袋歪在她肩膀上，没有反应。
又走了一段，大概是太安静了，虞姝忍不住开口，像是要往这片空旷里填一点声响：
“还有你们那个队长流光，那人是真记仇，我什么都没干，他就恨我恨得要死，他是不是被别的向导坑过，所以把所有向导都当坏人？”
“可我本来就不是你们这里的人啊……”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我根本不想留在这里。”
过往的画面浮上心头，她轻声回忆：“我想念师父，想念剑道馆，还有街角那家牛肉面馆，面条筋道，牛肉炖得烂烂的，一到节假日人就特别多，去晚了根本没有座位。”
她说完这些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在这片被灰雾吞没的枯林里，背着一个快死的人，她居然在馋一碗面。
她没有再说下去。
雾气在前方散开了一些，露出一段开阔的地面。
虞姝循着直觉往前走。
脚下的土层从松软腐叶渐渐变硬，踩上去多了些实感。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震动。
她停下，把安珀轻轻放到一棵枯树旁靠着，拔出剑，压低声线：“你在这儿等着，别乱动。”
说完，提剑冲入了雾中。
震动来自前方一处塌陷的土坑，坑边趴着三只畸变体。
雾隐蜥，体型如幼犬，脊背上覆盖着灰黑色的苔藓状鳞片，与枯林的地面几乎同色。
它们正低头啃食着什么，动作缓慢而专注。
虞姝靠近时，三只同时抬起头来，细长的口器裂开，露出两排向内弯曲的尖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嘶声。
她没有停步，只是把剑刃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
第一只雾隐蜥扑来的时候，她侧身，剑刃从下至上斜撩而过，精准地切开它柔软的腹部。
墨绿色的体液喷溅在枯叶上，滋滋冒烟。
她没有停顿，手腕翻转，顺势削断了从侧面跃起的第二只雾隐蜥的半边颅骨。
第三只试图后退，但她的剑比它快——
一步追上，剑尖自后颈贯穿而下，将它的躯体钉死在腐土之中。
前后不到五息，三只低阶畸变体已经不再动弹。
虞姝甩了甩剑刃上残留的污血，又从书包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布，将剑刃草草擦了两下，插回背后。
她站在原地，细听片刻，确认土坑周围再没有其他声响，才转身走回枯树旁。
弯腰，重新把安珀架起来背好，往上颠了颠，调整重心，然后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行了，搞定。”她偏头看了一眼那颗垂在她肩上的脑袋，“我们继续走。”
安珀没有回应，呼吸依然微弱。
她开始走向那片正在变亮的方向。
雾气在身后缓慢合拢，像一道已经被掀开又落下的幕布。
虞姝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周遭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脚下这条路望不到尽头。
她不敢停下脚步。
一路上几乎没有畸变体出没，四下死寂，她又开始低声自语：“你们这的月圆一周一次，我们那的月亮一个月才圆一次，没有这么大，也没有这么亮。”
安珀的眼皮轻轻颤了颤。
濒临消散的意识像一片即将熄灭的烛火，却被她的念叨的字句，一根一根续上了——蓝星、月亮、剑道馆、牛肉面、想回家。
那些话穿过浓雾，穿过黑暗，落进他快要沉底的意识深处，像一只不松手的锚。
她不是虞姝。
她不是那个恶毒的、虐待哨兵的、被流放的虞姝。
她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虞姝背着一个快死的哨兵，在污染区里走了不知多远。
沿途遇到了畸变体就放下他杀，杀完了就捡起来继续背，
一路走，一路骂，一路说，一路没有松手。
双腿早已麻木，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脚底磨出了水泡。
背上的安珀比之前沉了很多。
她体力透支到极限，却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放下他。
她分不清自己走了多久，脚已经麻木到失去痛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不属于自己的腿上。
安珀微弱的呼吸始终没断，那一丝气息细若游丝，她每走一步，都像死死攥紧这根随时会断的线。
整片雾散尽的时候，虞姝看到了天空。
灰白的，空旷的，一直延伸到远方地平线的天光。
她顿住了，她还看到了一队人影。
十几个人，全副武装，从荒原另一侧朝枯林方向推进，步伐稳健。
为首的是一个扎着短马尾的高大男人，左耳戴着一枚黑色的通讯耳麦。
他在雾气边缘停住脚步，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
“有向导素。”他皱眉低声说，鼻翼微微翕动，“很淡，方向不对，从枯林里飘出来的。”
身后的队员交换了一下眼神，眼底满是惊诧。
枯林是这片污染区的高危地带，浓度超标，畸变体活跃，常规任务都会绕开它，更不会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但向导素的气息是骗不了人的。
那缕若有若无的气息，正贴着湿冷的地表，穿过层层阻隔缓慢渗出来，微弱，却真实。
“探一下。”
男人做了个手势，几个人散开成扇形，朝雾气边缘推进。
然后他们看到了她。
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从灰白色的雾气中踉跄走出来，背上驮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她的帆布鞋踩在碎石上摇摇晃晃，膝盖弯曲，腰背弓得像一张快要断掉的弓。
十八区的哨兵们集体怔住了。
“她背着一个——她背着他走出来的？”一个年轻队员的声音有点发飘。
短马尾男人无暇诧异，大步上前：“先放下他——”
虞姝抬起眼，视线模糊地扫过来人，嘴唇动了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两个字：“……十九……”
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连同背上的安珀一起向前栽去。
男人眼疾手快接住了安珀，身后的队员同时扶住了虞姝。
“快，带回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