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风像停了一下。
陆九扶着门框,指节一点点发白。
老高撑着床沿,脸色比方才更灰。
沈念安握着剔骨刀,刀尖垂着,没说话。
薛远之看着她。
瘦猴知道你进过账房,也知道你化名沈二。
沈念安问:他知道我住哪儿吗?
不知道。
知道周师傅吗?
知道你拿的是周记木牌。
陆九声音沉下去。
那吴家很快会查到周师傅。
薛远之点头。
已经在查了。
沈念安眼神冷了。
你的人,被抓了。现在要牵连周师傅。
薛远之没有躲她的目光。
是我的失误。
失误有用?
没用。
薛远之道:所以我来了。
念慈从屋里探出半张脸,眼睛还带着睡意。
沈念安回头。
进去。
念慈看见院里这么多人,没敢撒娇,小声说:我不说话。
陆九低声道:让她在屋里待着吧。
沈念安看了念慈一眼。
坐门边,不许插话。
念慈抱着被角坐下,点头。
薛远之压低声音。
瘦猴是硬骨头。可钱管事不是只会用棍子的人。
老高咬牙。
他会熬鹰。
薛远之看向老高。
高护卫知道?
通判府里有两个账房,就是被他熬死的。一个熬了半夜,一个熬了一天。
陆九脸色一白。
沈念安问:瘦猴能撑多久?
薛远之沉默一息。
两天。
最多?
最多。
院子里安静下来。
两天。
沈念安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压了一遍。
两天内,吴家会查后厨,查帮工牌,查周师傅,再查肉铺街。
再往后,就是她们这条巷子。
陆九忽然开口。
我们走。
沈念安看他。
你腿能跑?
陆九抿紧唇。
可以坐车。
老高摇头。
城门一定会严查。钱管事不是蠢人,账页丢了,他会先封城门,再查城内。
薛远之道:今晚已经封了一次。明早会更严。
陆九看着沈念安。
那就我留下,你们走。
沈念安冷冷道:你闭嘴。
陆九胸口一堵。
沈念安。
你现在出去,吴家能拿你换一百两,还能拿到令牌。你留下?你留下就是给他们送菜。
念慈小声补了一句。
还是很贵的菜。
陆九:
老高本来脸色难看,听见这句,嘴角抽了一下,又疼得吸气。
薛远之看了一眼念慈,没笑。
走不了,就只能应对。
沈念安问:怎么应对?
薛远之道:以退为进。
沈念安盯着他。
说人话。
薛远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粗纸,铺在桌上。
纸上画了安平城几条主街。
安平城不是只有吴家。
老高皱眉。
林家?
薛远之点头。
林家跟吴家斗了十几年。矿山,粮行,码头脚夫,两家都抢。
陆九道:林家手也不干净。
薛远之承认得很快。
林家不是什么善人。逼佃户,压粮价,抢山契,他们都做过。
沈念安问:那你让我找林家?
吴家的账页,林家会想要。
为什么?
因为账页上有人口买卖,还有封镇银。林家拿到,就能咬吴家一口。
老高沉声道:吴家若被林家盯上,查我们的力气就会分出去。
薛远之道:让两只老虎咬起来,我们趁乱脱身。
沈念安看着那张纸。
林家是什么样的人?
薛远之停了停。
不比吴家好多少。
陆九抬头看他。
薛远之继续道:但至少,他们现在不跟钱管事一伙。
沈念安指尖敲了敲桌面。
他们要是拿到账页,转头卖给吴家呢?
有可能。
他们要是把我们也吞了呢?
也有可能。
念慈听得小脸皱成一团。
那为什么还找他们?
沈念安看她一眼。
因为现在追我们的是吴家。
薛远之道:林家若知道证据在别人手里,第一反应不是报官,也不是告诉吴家。
陆九接道:是抢。
薛远之说:他们会想办法先确认真假。确认之前,不敢乱动。
沈念安问:我们要给他们看账页?
陆九先开口。
只能告诉他们账页存在,不能让他们见真东西。
老高点头。
账页一旦离手,就没了。
沈念安看向薛远之。
怎么递消息?
薛远之指向纸上城南一处。
和顺茶楼。
林家的?
明面上不是,实际上是。掌柜叫林福,四十来岁,林家大管事的亲信。
沈念安记下名字。
他认得你吗?
薛远之道:认得。
那你不能去。
我也没打算去。
陆九皱眉。
你想让沈念安去?
薛远之看向沈念安。
她脸生,年纪小,不惹眼。
陆九压着火。
她刚从吴家庄逃出来,手还伤着。
沈念安看他。
你能去?
陆九一下哑住。
老高撑着身子道:我去。
沈念安转头。
你去哪里?
老高咬牙。
我当诱饵。吴家要找通判府旧部,我出去晃一圈,把人引开。
陆九脸色变了。
不行!
老高看着陆九。
九少爷,属下这条命本来就是大人的。能替你们拖住吴家,值。
沈念安直接打断。
你那条伤腿连门都出不了,当什么诱饵。
老高愣了一下。
姑娘,我……
你现在出去,走不到巷口,伤口先崩。吴家不用追,跟着血就能找到院子。
念慈用力点头。
老高叔,你别流血,会弄脏地。
老高:
薛远之低声道:沈姑娘说得对。高护卫不能动。
陆九坐到椅上,手撑着额头。
灯火照着他的脸,少年眉眼压得很低。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这是我的错。
没人接话。
陆九声音更低。
你们不该被卷进来的。
念慈张了张嘴,又看姐姐,没说。
老高急道:九少爷,这不是你的错。
陆九摇头。
若不是我,沈念安不会进城,不会救你,不会去吴家庄,也不会被钱管事盯上。
沈念安看着他。
说完了?
陆九抬头。
沈念安道:说完就帮我想,怎么把消息递给林家。
陆九怔住。
沈念安继续说:愧疚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挡刀。你要是觉得欠我,就把脑子用上。
陆九喉结动了动。
你真要去?
带谁?
沈念安看了一眼念慈。
念慈马上坐直。
姐,我可以!
陆九皱眉。
不行。她太小。
沈念安道:小才不惹眼。
念慈眼睛一亮。
我惹眼吗?
你买糖的时候惹眼。
念慈:
薛远之眼底动了一下。
你要带她做掩护?
喝茶,买糖,像姐妹出门。
陆九不赞同。
太险。
沈念安道:我一个人去,像送信。带着念慈,像花一文钱坐茶楼蹭热水。
念慈小声问:姐,我们真喝茶吗?
最便宜的。
有糖吗?
看你表现。
念慈认真点头。
我表现很好。
老高叹了一声。
姑娘,你胆子太大。
沈念安道:胆子小也活不到现在。
薛远之把纸收起。
字条要短。
沈念安问:写什么?
陆九想了想。
吴家外务账册。人口买卖。证据在手。愿换条件。
沈念安重复了一遍。
吴家外务账册,人口买卖,证据在手,愿换条件。
薛远之点头。
够了。
林福看了会怎么做?
他会递给林家大管事。
多久有回音?
快则当日,慢则明早。
沈念安看向他。
如果林家不咬?
薛远之道:那我们明晚之前必须离开安平城。
陆九抬眼。
怎么离开?
薛远之没答。
沈念安替他说了。
所以先让林家咬。
屋内又静下来。
油灯芯噼啪一声,火苗矮了一截。
念慈揉了揉眼睛,强撑着不睡。
沈念安看见了。
都睡。
陆九道:你呢?
磨刀。
老高皱眉。
姑娘,你手有伤。
左手伤,不碍事。
薛远之看她一眼。
明日辰时前,不要去肉铺街。周师傅那边,我会让人盯着。
沈念安冷声道:盯着,不是救着。
薛远之沉默一瞬。
若吴家动手,我会想法子。
沈念安没再说。
她拿起周师傅的剔骨刀,转身出了屋。
夜已经深了。
院墙下有一线冷风。
磨刀石放在灶房门口,白天洗过,还带着水气。
沈念安蹲下,把刀锋贴上去。
嚓。
嚓。
嚓。
声音很轻,却一下下刮着夜色。
屋里渐渐没了说话声。
陆九扶着门框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被老高叫回去。
薛远之也没有久留,从后门阴影里退走。
沈念安没抬头。
她把刀翻面,又磨了三下。
锋口亮起来。
像一条细冷的线。
身后忽然有细小脚步声。
沈念安手没停。
不是让你睡?
念慈站在她身后,抱着自己的小外衣。
你是不是要杀人?
沈念安手顿了一下。
磨刀石上的水顺着刀锋往下淌。
她回头。
你怎么这么问?
念慈看着那把刀,小声说:你磨刀的时候,跟爹要杀猪前一样认真。
沈念安没说话。
她把磨好的刀收了起来。
念慈又轻轻喊她。
简要情节概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