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院子里还带着夜里的凉气。
沈念安把剔骨刀用布缠好,贴着腰侧收进衣摆里。
左手伤口重新换过药,布条缠得紧,不影响握东西。
念慈蹲在门槛边,仰头看她。
“姐,我今天是不是要装很乖?”
沈念安把她乱翘的头发按下去。
“不是装。”
念慈眨眼。
“那我本来就很乖。”
陆九坐在屋门旁,腿上放着一根新削的拐棍。
他看了看沈念安,又看向念慈。
“进茶楼后,不要乱跑。”
念慈立刻点头。
“我只买糖。”
老高躺在里屋,声音透出来。
“姑娘,若有人跟着,别硬碰。”
沈念安应了一声。
薛远之昨夜留下的纸条被她看过三遍。
城南,和顺茶楼。
掌柜林福。
四十来岁,右耳后有一颗小痣,算盘不离手。
薛远之没有再出现。
这很好。
出现得太勤的人,本身就是线索。
沈念安从灶边拿起一只旧竹篮,里面放了两块饼,一小包碎铜钱,还有一块给念慈擦嘴的布。
念慈看见饼,眼睛亮了。
“姐,这是路上吃的吗?”
“不是。”
“那是给我看的?”
沈念安看她一眼。
念慈闭嘴,把小手塞进姐姐没受伤的那只手里。
陆九忽然开口。
“字条你会写吗?”
沈念安回头。
“会几个。”
“要不要我写?”
“不用。”
陆九皱眉。
沈念安说:“你的字太像读书人。”
陆九顿住。
老高在屋里低咳一声。
“姑娘说得对,越不像样,越不容易被人顺着字查。”
念慈小声补了一句。
“我姐写字像鸡爪刨地,没人能查。”
沈念安低头。
念慈马上捂住嘴。
“我夸你呢。”
沈念安没跟她算账,拉着她出了门。
城东到城南要穿过两条街。
清早的安平城没有往日松散。
巷口多了两个差役,肉铺街方向也有人走动,像在挨家问话。
沈念安没有往那边看。
她带着念慈走菜贩最多的小路。
念慈走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姐,我们真喝茶吗?”
“嗯。”
“最便宜的?”
“嗯。”
“那糖呢?”
“看你走路有没有摔。”
念慈立刻把脚抬高,小心踩过一块湿泥。
“我没有摔。”
“记账。”
念慈脸上有了笑。
孩子的高兴来得快。
沈念安却把每一个路口都看了一遍。
吴家的人不像在这边。
至少明面上没有。
城南比城东热闹。
酒楼、布铺、茶摊挤在一处,赶早市的人来来往往。
和顺茶楼在街口第二间。
两层木楼,门口挂着茶旗,楼下坐了七八桌客人。
有人谈粮价,有人说码头活,有人骂昨夜吴家庄闹得鸡飞狗跳。
沈念安牵着念慈进去。
柜台后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灰蓝长衫,手边放着算盘。
他拨得不快,每一下都稳。
右耳后,确有一颗小痣。
林福。
小二迎上来。
“两位喝什么?”
沈念安说:“最便宜的茶。”
小二低头看她们一眼。
一个九岁左右,一个五岁左右,衣裳洗得旧,脚上沾灰。
这种客人不挣钱。
但茶楼门开着,来者就是客。
小二抬手指了角落一张小桌。
“粗茶,两文一壶。”
沈念安点头,牵着念慈坐下。
念慈坐到凳子上,脚还够不到地。
她左右看了看,小声道:“姐,这里比客栈好。”
“别乱看。”
念慈立刻低头。
茶很快送来。
茶汤淡,碗边有一道小缺口。
沈念安倒了半碗,推给念慈。
“烫,吹。”
念慈捧着碗吹了两口,又问:“糖呢?”
沈念安拿出一枚铜钱,放在她掌心。
“去柜台问,有没有糖。”
念慈看向柜台。
林福正低头拨算盘。
她有点紧张。
“姐,我一个人去?”
“嗯。”
“我要怎么说?”
“问掌柜,糖多少钱。”
念慈捏紧铜钱。
“如果很贵呢?”
“回来。”
念慈认真点头,跳下凳子,抱着小铜钱往柜台走。
她人小,走得慢。
路过一桌茶客时,还差点被凳腿绊到。
那桌人笑了一声。
念慈回头瞪他们一眼,又想起姐姐说要乖,马上把瞪眼收回去。
沈念安垂下眼。
她从竹篮底下摸出一张早就折好的粗纸。
纸上字不多。
吴家外务账册。
人口买卖。
证据在手。
愿换条件。
她写得慢,笔画像断开的骨头。
但能认。
这就够了。
念慈踮脚,把铜钱举到柜台上。
“掌柜伯伯,有糖吗?”
林福停下算盘。
他低头看见一个小姑娘,眼睛圆,头发扎得歪,手里举着一枚铜钱。
“有。”
念慈松了口气。
“多少钱?”
“一文两颗。”
念慈立刻回头看沈念安。
沈念安没有看她。
念慈又转回来。
“那我要两颗。”
林福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纸包,夹了两颗麦芽糖放进去。
念慈伸手去接。
就在这时,沈念安起身走到柜台前。
她把两文茶钱放下。
铜钱下面压着那张折好的纸。
“茶钱。”
林福的手停了一下。
沈念安没有抬头看他。
她只伸手接过念慈的小纸包,顺便把念慈往身边拉了半步。
林福把铜钱收起。
纸也被他一并压进掌下。
他的眼睛落在纸角。
只一息。
他打开了纸。
念慈仰头问:“掌柜伯伯,我糖能吃吗?”
林福没有立刻答。
他看完纸上的字,脸上的肉绷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算盘珠被他拨错了一颗。
啪的一声。
旁边小二看过来。
“掌柜?”
林福把纸按在账册下。
“没事。”
他看向沈念安。
这一眼很短。
像商人看货,也像赌徒看牌。
沈念安脸上没有表情。
林福问:“小姑娘,哪里来的?”
沈念安说:“城东。”
“家里大人呢?”
“死了。”
念慈嘴里还含着糖,听见这句,腮帮子停住。
她知道姐姐说的是爹。
糖一下没那么甜了。
林福眼神动了动。
“这茶还喝吗?”
沈念安说:“不喝了。”
她抱起念慈,转身就走。
念慈还拿着另一颗糖,急忙把纸包攥住。
“姐,茶还没喝完。”
“两文钱买坐一会儿。”
“那好亏。”
“你吃糖了。”
念慈想了想。
“不算亏。”
茶楼里有人听见,笑出声。
小二也笑。
林福没有笑。
他站在柜台后,看着姐妹俩走出门。
等人影出了茶楼,他才把账册下的纸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吴家外务账册。
人口买卖。
证据在手。
愿换条件。
每个字都丑。
可每个字都值钱。
林福把纸揉进掌心。
他对小二说:“看柜。”
小二一愣。
“掌柜去哪?”
林福已经从后门走了。
“送账。”
沈念安没有立刻回城东。
她抱着念慈走过半条街,拐进卖竹器的铺子边,才把人放下。
念慈嘴里含着糖,说话含糊。
“姐,我们现在回家吗?”
“等一会儿。”
“等什么?”
“等茶凉。”
念慈没听懂。
但她习惯了。
姐姐说等,就等。
街角有一处卖旧木盆的小摊。
沈念安站在摊边,拿起一只裂了边的木盆看。
摊主说:“小姑娘,这个便宜,三文。”
沈念安问:“一文卖不卖?”
摊主瞪眼。
“你砍得也太狠了。”
念慈小声说:“姐,我们买盆干什么?”
“练砍价。”
摊主:“……”
念慈噗地笑了,又赶紧捂嘴。
沈念安看似在挑木盆,余光却一直留着茶楼门口。
约莫一刻钟后,一个茶楼伙计从后门绕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包茶渣,走得不快。
路过旧木盆摊时,他脚下一滑,茶渣洒了一点。
“哎,晦气。”
他蹲下收拾,顺手把一张叠成小块的纸塞到木盆底下。
沈念安放下木盆。
摊主不满。
“到底买不买?”
沈念安掏出一文钱。
“买这个破的。”
摊主愣住。
“真买啊?”
念慈也愣住。
“姐,我们真买盆啊?”
沈念安拿起木盆,把底下那张纸压在掌心。
“你说亏,我补回来。”
念慈看着破盆。
她觉得这个补法有点难评。
走过两条街后,沈念安才把纸打开。
上面只有八个字。
明日午时,城北老庙。
念慈凑过来。
“写了什么?”
“明天吃饭。”
念慈眼睛一亮。
“有肉吗?”
“庙里没有肉。”
念慈脸又垮了。
“那叫什么吃饭?”
沈念安把回条收进袖中。
林家咬钩了。
但没咬死。
商人不会见字就跪,更不会白送人情。
明日午时,才是真正开价的时候。
她牵着念慈往回走。
城南的喧闹渐渐被甩在身后。
拐进一条窄巷时,沈念安脚步慢了半拍。
巷子深处站着两个人。
黑衣,窄袖,腰间别刀。
他们没有叫卖,没有闲聊,也不像吴家家丁那样东张西望。
两人站得很直。
脚跟落地的位置几乎一样。
沈念安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念慈还在惦记糖。
“姐,剩下一颗我能回家再吃吗?”
“能。”
“那你吃半颗吗?”
“不吃。”
“你受伤,要吃甜的。”
沈念安握紧她的手。
“走快点。”
念慈察觉到不对,立刻闭嘴,小短腿跟着迈快。
身后没有脚步声。
可沈念安知道,那两个人在看她们。
不是林家。
也不像吴家。
那站姿,她在官道上见过一次。
老高昏迷前,追兵围上来时,有几个人也是这样站。
像军里出来的。
沈念安抱起念慈,转入人多的主街。
她没有回头。
袖中的回条贴着手腕。
城北老庙还没到。
新的刀,已经先露了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