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刀帮?”
徐三脸色变了变,嘴上却硬。
“匪帮而已,十几个拦路的,我冲过去打散一半,剩下的也就跑了。”
老高靠在树根边,冷笑一声。
“你当匪帮是街口卖鸡的?”
徐三不服。
“高叔,你看不起我?”
“我看得起你,所以让你别送死。”
薛远之走到树影边,望着南边那条黑下去的土路。
“乌刀帮有百来号人,占着黑石岭。二当家张铁牛常带人在这一带收过路费。”
顾嫂皱眉。
“官府不管?”
薛远之道:“管过。剿过两次,死了几个差役,后头就不怎么管了。”
念慈缩在顾嫂怀里,小声问:“他们吃人吗?”
徐三道:“不吃。”
念慈松了半口气。
薛远之补了一句:“但抢东西。”
念慈那半口气又憋回去了。
她下意识抱住自己的小包袱。
“那他们抢饼吗?”
沈念安看她一眼。
“抢。”
念慈脸都白了。
“那他们很坏。”
陆九坐在树根旁,断腿用布缠着,脸色被暮色压得发青。
“他们只收过路费?”
薛远之点头。
“寻常商队给银子给货,能过。若不给,轻则扣货,重则扣人。碰上看不顺眼的,也会剁手。”
老高沉声道:“这种人认刀,不认理。”
徐三把短刀抽出半寸,又按回去。
“所以更该硬闯。我们有马,有车。他们路障再怎么拦,也拦不住我。”
沈念安蹲在地上,用树枝划了几道线。
“你冲过去,车怎么办?”
徐三一顿。
沈念安点了点车的位置。
“车里有老高,陆九,念慈,顾嫂。一个伤口没好,一个腿断,一个五岁,一个不会打。薛先生赶车。你冲得过去,他们冲不过去。”
徐三噎了一下。
“我能回来护车。”
“你回来时,他们已经围上来了。”
“那我先杀为首的。”
“你认得哪个为首?”
徐三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念慈小声补刀:“徐三哥哥,你刚才只看见旗了。”
徐三看她。
“你到底帮谁?”
念慈抱紧顾嫂。
“我帮活着的人。”
顾嫂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薛远之看着沈念安画出来的线。
“绕路呢?”
沈念安问:“要多久?”
薛远之道:“往西绕山沟,至少三日。若遇雨,五日也可能。”
老高脸色沉下来。
“三日,我们的粮水撑不住。”
顾嫂道:“可以找村子买。”
薛远之摇头。
“黑石岭周边的村子,多半跟乌刀帮有眼线往来。我们进村,比走路障还显眼。”
陆九抬眼。
“那就买路。”
众人都看向他。
徐三皱眉。
“给匪帮送东西?他们拿了还想要更多怎么办?”
陆九道:“所以不能给银子。”
念慈疑惑。
“为什么?银子不是最好吗?”
沈念安说:“银子会让他们觉得我们还有更多。”
念慈恍然。
“那不能给。我的银子不多了。”
徐三忍不住道:“那是你的?”
念慈认真点头。
“我管过。”
沈念安没理她,看向陆九。
“用什么买?”
陆九看了她一眼。
“吃的,穿的。”
沈念安眼神微动。
陆九继续道:“匪帮占山,不缺抢来的银子。缺的是能马上用的东西。肉干能入口,皮子能做袄,也能换钱。”
顾嫂迟疑。
“我们哪里有这么多?”
沈念安站起身,走到骡车后头。
车尾压着几只旧包袱。
其中一只麻袋鼓鼓囊囊,看着像干粮袋。
她弯腰解开绳扣,手伸进去,借着车厢和夜色挡住众人的视线,从藏物间里取出一张腌制好的狼皮,又取出两包肉干。
这些东西本是她逃路时攒下的。
狼皮压得平,肉干用旧油纸包着,外面还有烟熏味。
念慈看见狼皮,眼睛亮了一下。
“姐,这不是……”
沈念安看她。
念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这不是挺值钱的吗?”
沈念安把狼皮卷好,用草绳扎紧。
“再值钱,也没有命值钱。”
徐三走过来,伸手掂了掂肉干。
“就这些?”
沈念安道:“给多了,会让他们觉得车上还有。”
薛远之点头。
“给少了,他们会觉得被打发。”
沈念安把两包肉干压在狼皮上。
“所以我去谈。”
陆九眉头一紧。
“你一个人?”
“嗯。”
顾嫂当场反对。
“不行。你才九岁。”
沈念安把剔骨刀按进腰侧。
“他们不会因为我九岁就少收钱。”
顾嫂急道:“那更不能去。匪帮都是亡命徒,看见小姑娘一个人过去,谁知道会起什么心思?”
沈念安抬头看她。
“所以你们不能过去。”
顾嫂愣住。
沈念安道:“车里有女眷,有伤员,有孩子。让他们看见,只会要更多。”
老高点了点头。
“姑娘说得对。匪帮看人下菜。人越弱,他们越狠。”
徐三立刻道:“那我陪你。”
“不用。”
“我能打。”
“你看着就想打架。”
徐三不服。
“我长得有这么冲?”
念慈点头。
“有。”
徐三瞪她。
念慈缩回去,小声说:“我说实话也不行吗?”
沈念安道:“你跟着,他们会防。一个小姑娘过去,他们会笑。”
徐三皱眉。
“你要他们笑你?”
“人笑的时候,刀握得松。”
薛远之看着她,眼底沉了沉。
“你想好了?”
“嗯。”
“乌刀帮不讲规矩。”
“所以我不跟他们讲理。”
陆九看着她手臂上的布。
“你伤还没好。”
“能拿刀。”
“谈不成呢?”
沈念安把狼皮背到身后,又把肉干提在手里。
“谈不成,我跑得快。”
徐三看向她那条短腿,再看向自己。
“你确定?”
沈念安道:“我比老高快。”
老高原本正严肃,听见这句,脸一黑。
“姑娘,你拿我比,也太不讲究。”
念慈却急了。
她从顾嫂怀里挣下来,跑到沈念安面前,抓住她的衣角。
“姐,我能不能跟你去?”
“不能。”
“我可以哭。”
“不用。”
“我哭得可真了。”
“不用。”
念慈眼睛红了。
“那我在这里等你,你别被他们抢走。”
沈念安低头看她。
小姑娘仰着脸,嘴巴抿得紧,硬是不让眼泪掉下来。
沈念安伸手,碰了碰她额头。
“看好饼。”
念慈吸了吸鼻子。
“饼没有你重要。”
沈念安顿了顿。
“那就看好顾嫂。”
顾嫂听得心里一酸,蹲下把念慈抱回去。
“嫂子看着她,你放心。”
沈念安又看向薛远之。
“车停在林子里,别点火。若半刻钟后我没回来,你们往北退,不走原路。”
薛远之问:“你呢?”
“我自己找路。”
陆九声音发紧。
“沈念安。”
她停步。
陆九扶着树根站了半寸,又坐回去。
“别逞强。”
沈念安看他。
“这话还给你。”
陆九被堵住,半晌才低声道:“活着回来。”
沈念安没答,只把狼皮往肩上提了提。
徐三咬牙。
“我去前面树上盯着。你要是喊一声,我就冲。”
沈念安道:“别冲,扔石头。”
徐三愣了下。
“啊?”
“你冲过去太慢,石头快。”
徐三憋了憋。
“行,我当一回投石机。”
念慈探头问:“投石机是什么?”
老高道:“就是嘴碎还砸得准的人。”
徐三气得翻身上马。
“高叔,等你伤好了,我跟你比划。”
老高靠回麻袋。
“等我伤好了,你先挨姑娘一刀再说。”
沈念安没再听他们斗嘴。
她提着肉干,背着狼皮,沿着土路往南走。
暮色已经沉下来。
路面被车辙压出两道沟,沟里积着暗水。
风从荒草里刮过,带着土腥味。
越往前,路越窄。
两侧的树影像往中间挤。
没走多远,她就看见了路障。
几根粗木横在官道中央,上面绑着倒刺和旧铁片。
旁边插着一面黑旗。
圆圈中间,一把刀。
旗布被风吹得猎猎响。
路障后,站着十几个壮汉。
有人扛刀,有人拎棍,还有人坐在木桩上啃干饼。
他们看见沈念安,先是一愣。
接着有人笑出声。
“哟,来了个小丫头。”
“谁家孩子走丢了?”
“这点肉,还不够老子塞牙缝。”
沈念安脚步没停。
她走到离路障还有十步的地方,停下。
为首的独眼大汉坐在一张破木椅上。
他身形壮得像堵墙,半边脸有刀疤,一只眼上蒙着黑布,另一只眼浑浊却凶。
他看着沈念安,咧嘴笑了起来。
“哪来的小崽子,也敢走乌刀帮的路?”
笑声粗哑。
后头几个喽啰跟着哄笑。
沈念安没有低头。
也没有后退。
她把狼皮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脚边。
又把两包肉干放上去。
动作稳得像在案板上摆肉。
独眼大汉的笑声慢慢停了。
他那只独眼落在沈念安的手上。
小姑娘手很小。
指节却有薄茧。
虎口处旧痕交错。
再看她站着的姿态,脚尖微分,肩背不僵,手离刀柄很近。
没有慌。
也没有求饶的意思。
独眼大汉眯起眼。
周围的笑声也小了。
他盯着沈念安,声音沉了下来。
“小丫头,你这双手,杀过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