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猪肉也得有命卖。”
薛远之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
骡车压过官道上的碎石,车轮吱呀一声。
沈念安没接话。
念慈靠在她身边,小声问:“姐,等以后安稳了,我们真开肉铺吗?”
“开。”
“我能管钱吗?”
“不能。”
念慈皱起小脸:“为什么?我数过二十五两。”
陆九低声道:“你数了三遍,还数乱了。”
念慈看他一眼:“你腿还没好,少管银子。”
老高靠着麻袋,笑了一声,又按住腹部。
“这丫头厉害,知道挑人软处扎。”
顾嫂把念慈抱到自己身边,拿出一根旧麻绳。
“别闹你姐。来,嫂子教你编花绳。”
念慈眼睛亮了:“能卖钱吗?”
顾嫂一愣。
沈念安道:“她现在看什么都问能不能卖钱。”
念慈低头摆弄绳子:“那不是要活着吗?”
车里安静了一下。
顾嫂摸了摸她的头,没有笑。
薛远之赶着车,声音压低。
“前面二十里有个驿道口。若走官道去临江府,顺利的话十日左右。”
沈念安掀开一点车帘。
两侧是枯黄农田。
田埂上有几个农人弯腰割草,远处村庄烟囱冒着白烟。
看着平静。
太平静了。
“走官道,会被查几次?”
薛远之道:“正常三四次。不正常,次次都查。”
徐三骑着一匹瘦马走在前头,听见后回头。
“我看官道还行,快。马六的人刚出城,未必追得上。”
沈念安看他:“你跑得过马?”
徐三拍了拍身下瘦马:“它还能跑。”
沈念安看向车里。
老高伤口没好。
陆九断腿半曲着。
顾嫂抱着念慈。
车上还有水囊、干粮和不便露面的东西。
“走小路。”
徐三啧了一声:“小路慢。”
“慢比死好。”
薛远之道:“小路要多绕,遇到山沟、野村、私卡的可能更大。”
沈念安放下帘子。
“官道上遇到的是明刀。小路上遇到的,能谈就谈,不能谈再跑。”
徐三笑了:“你这话听着像常跑江湖。”
念慈抬头:“我姐没跑江湖,我姐跑命。”
徐三哑住。
老高闭眼靠着麻袋,低声道:“姑娘说得对。官道太亮,我们这一车人太扎眼。”
陆九看向薛远之。
“先生,能不能避开驿站?”
“能。”薛远之拉了拉缰绳,“午后转南边土路,晚上不进村,找避风处歇。”
顾嫂皱眉:“不进村,吃水怎么办?”
沈念安伸手进车厢角落的包袱里,借着麻袋遮挡,拿出两个水囊,又拖出一包干粮。
她动作很快。
旁人只当她早放在包袱里。
“水省着喝。干粮先按人分。”
念慈凑过去:“姐,我能分吗?”
“你会分?”
“我给自己分大块。”
“那你不能。”
顾嫂笑了笑:“我来吧。”
沈念安把干粮交给她。
“老高多半块。陆九少吃硬的,给他泡水。念慈不能吃太快,会噎。”
念慈不服:“我长大了。”
沈念安看她:“昨天吃饼噎过没?”
念慈把脸埋进顾嫂怀里:“那是饼偷袭我。”
顾嫂低头给她编绳,声音温和。
“你们姐妹从哪里来的?”
沈念安把刀鞘往腰侧按了按。
“柳河镇。”
“家里大人呢?”
“爹死了。”
顾嫂手停了一下。
念慈小声补充:“我爹杀猪可厉害了。他会把肥肉留给我姐,说我姐长身体。”
沈念安看她:“他留给你更多。”
念慈认真道:“因为我更小。”
顾嫂问得更轻:“你娘呢?”
沈念安说:“早没了。”
车轮压过一个坑,车厢晃了一下。
顾嫂一手护住念慈,一手扶住车壁。
“那你们怎么出来的?”
沈念安语气平平。
“大伯一家要卖念慈。我断了亲,带她走了。”
顾嫂眼眶一下红了。
“你那时候才多大?”
念慈抢答:“我姐九岁。”
顾嫂看向沈念安。
九岁。
顾嫂在夫人院里见过九岁的姑娘。
穿软鞋,怕针扎,喝药还要蜜饯哄。
眼前这个孩子,却已经会藏刀,会谈账,会断后,会给一车人分活路。
“你这孩子,受了这么多苦……”
沈念安把水囊递给陆九。
“比起你们家的事,我这不算什么。”
陆九接水囊的手顿住。
顾嫂摇头:“苦不能这么比。”
沈念安没看她。
“能活就行。”
念慈低头学编花绳,嘴里嘟囔:“我姐每次都这么说。”
顾嫂问:“她常这么说?”
“嗯。”念慈小手绕错了线,急得皱眉,“她还常说没事。流血也说没事,疼也说没事,饿也说不饿。”
沈念安伸手把她绕错的线拆开。
“话多。”
念慈抬头:“姐就是嘴硬。”
徐三在外头听见,噗嗤笑了。
“沈姑娘,你妹妹比你会说人话。”
沈念安掀帘看他。
“你马骑稳了?”
徐三收笑:“稳。”
“那就看路。前面有坑。”
徐三回头一看,瘦马差点踩进泥坑。
他忙勒缰。
“你怎么看见的?”
“听车轮声。”
徐三嘀咕:“屠户还会听坑?”
念慈很骄傲:“我姐会的多。”
顾嫂终于把花绳编出一个小结,套在念慈手腕上。
念慈举起来看:“像不像花?”
老高睁眼瞧了一眼。
“像绑猪蹄。”
念慈气得瞪他:“高叔,你伤好了就讨嫌。”
老高笑得牵了伤口,脸一白。
沈念安拿了水递过去。
“少笑,省血。”
老高接过:“姑娘这嘴,听久了还挺提神。”
车厢里松快了一点。
只有陆九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靠着车壁,手指握着水囊,目光落在沈念安包扎的右臂上。
那布已经换过一次。
顾嫂包得细,血没再往外渗。
陆九低声开口:“沈念安。”
沈念安抬眼。
“嗯?”
陆九看着她,像是攒了很久。
“谢谢你。”
车里又静下来。
念慈眨了眨眼。
老高看向陆九。
顾嫂也停下手。
陆九声音不大,却说得很清楚。
“不是只谢你救命。”
沈念安皱眉:“那谢什么?”
陆九喉咙动了动。
“你不欠我们任何东西,却一直在帮忙。老高、我、顾嫂,还有我娘的消息……这些本来都不该压在你身上。”
沈念安看了他一会儿。
“我帮的是自己。”
陆九没说话。
沈念安继续道:“你们的事解决了,我和念慈才能安生。吴家、钱管事、马六盯着你们,也盯着我。撇不干净了,就一起走。”
念慈小声道:“姐就是嘴硬。”
沈念安看她。
念慈马上把花绳举起来挡脸。
“我在夸你。”
徐三在外头笑得肩膀发抖。
薛远之赶车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九少爷,这句谢她收了。”
沈念安道:“我没收。”
薛远之道:“你没骂他,就是收了。”
顾嫂低头忍笑。
老高咳了一声:“薛先生,别逗姑娘。她手里有刀。”
沈念安把水囊塞回去。
“都省点力气。追兵不会因为你们说笑就回青州。”
这话一落,车里轻松的气息淡了些。
薛远之也没再开玩笑。
午后,他们从官道转入一条土路。
路窄,草深。
骡车走得慢,车轮几次陷进软泥里。
徐三下马推车,嘴上骂骡子懒。
骡子甩尾巴,差点抽他脸上。
念慈看得直乐。
沈念安却一直掀着帘角。
她看路边脚印。
看折断的草。
看远处村口有没有人停留。
傍晚时,天色暗下来。
薛远之把车赶进一片树林边。
树不密,能避风,也能看见外头路面。
沈念安先下车,绕了一圈。
“这里不能生大火。”
徐三把马牵回来:“我去前头探五里。”
薛远之点头:“别硬靠近。”
徐三拍了拍腰后短刀:“知道。”
沈念安看他:“看见人先回来,不准逞。”
徐三不服:“我又不是小孩。”
念慈探头:“你才十五六,也不大。”
徐三瞪她。
念慈缩回顾嫂怀里:“我有大人抱,不怕你。”
徐三气笑,翻身上马走了。
树林里很快安静。
顾嫂铺了麻袋,让老高靠着。
陆九坐在树根边,低头按腿。
沈念安递给他一截布。
“绑一下,夜里凉。”
陆九接过:“你呢?”
“我不冷。”
念慈又要说话。
沈念安提前看她:“闭嘴。”
念慈鼓了鼓脸:“我还没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顾嫂笑着把念慈抱紧:“你姐是真懂你。”
念慈小声道:“她懂,就是不承认。”
天边最后一点光沉下去。
树林外传来马蹄声。
沈念安先站起来,手按住刀柄。
薛远之也抬头。
徐三骑马冲回来,勒得太急,马蹄在土上划出一道痕。
他翻身下马,脸色不太好。
“前面有事。”
沈念安问:“追兵?”
“不是。”
徐三喘了口气,指向南边。
“前面五里处有个岔路口,有一队人设了路障在盘查。不是官差,像私人武装。”
薛远之站起身。
“多少人?”
“我看见的有十几个,后头可能还有。”徐三压低声音,“他们立了旗。”
沈念安问:“什么旗?”
徐三看向薛远之。
“一个圆圈,中间一把刀。”
薛远之脸色微变。
陆九皱眉:“先生,是什么人?”
薛远之盯着南边昏暗的路,声音沉了下去。
“那是乌刀帮的标志。这一带的匪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