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
徐三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骑在马上,手已经摸到腰后短刀。
路中央那人趴着。
粗布裙子破了半边,头发散在泥里,肩膀一抽一抽,像快没气了。
夜风从两侧枯草里钻过来。
草叶刮在车轮上,沙沙响。
念慈从车帘后探出一点脸。
“姐,她还活着吗?”
沈念安没答。
她先看路。
小路不宽,两侧草高到膝盖。再远些是黑压压的矮树,藏两三个人不难。
薛远之拉着缰绳,没让骡子再往前半步。
“沈姑娘,不能急。”
沈念安点头。
“我知道。”
老高靠在车里,声音发哑。
“路边伤者,最容易做饵。有人倒着,有人在草里等着。”
顾嫂抱紧念慈。
“可若真是人命……”
徐三接话。
“真是人命,也得先看咱们有没有命救。”
念慈咬了咬嘴唇。
她看着地上的人,忽然小声说:“姐,给她喝水吧。”
车里安静了一下。
沈念安回头看她。
念慈两只小手攥着车帘,眼睛里有怕,却没有往后缩。
“她嘴都干了。”
沈念安说:“先看她是不是等人来抓我们的。”
念慈点头。
“那你看。看完再给。”
沈念安收回视线。
“徐三。”
“在。”
“去左边树上,看草有没有压痕。别踩近。”
徐三翻身下马,把缰绳挂到车辕旁。
“右边呢?”
“我看。”
薛远之道:“我留车上。”
沈念安嗯了一声。
“车不动。谁也不下。”
陆九皱眉。
“你一个人过去?”
沈念安看他一眼。
“你腿好了?”
陆九闭嘴。
老高叹了口气。
“九少爷,别劝了。劝不动。”
沈念安抽出剔骨刀,刀身贴着袖口。
她没走正中。
脚步从路边绕过去。
泥地有车辙,有骡蹄印,还有新鲜拖痕。
拖痕从北边来,断断续续。
像那人一路爬过。
沈念安蹲下,指尖摸了摸泥。
湿泥被手肘压过,边缘还没干。
她又看草丛。
草尖被风吹弯,没见大片倒伏。
没有多人蹲伏过的杂乱痕迹。
徐三在左侧树上低声道:“左边没看见人。草里有兔子洞,没人窝。”
沈念安道:“别下来。”
“知道。”
她这才靠近地上的人。
那人是个少女。
十二三岁,脸上全是泥,嘴角裂着血口。脖颈处有旧青痕,手腕上两圈勒痕发紫。
沈念安伸手探她鼻息。
很弱。
但有。
少女眼皮抖了一下,没醒。
沈念安翻开她肩背破布。
顾嫂在车里看见,脸色白了。
“怎么样?”
沈念安没马上说话。
少女背上一道道鞭痕交错,有新有旧。新伤还渗着血,旧伤结成黑痂。
这不是摔出来的。
也不是装出来的。
屠户看皮肉,最清楚什么伤怎么来的。
刀伤有刀伤的口。
棍伤有棍伤的肿。
鞭子抽出来的皮开肉绽,边缘卷得细,力道越狠,血线越深。
沈念安把布放回去。
“真伤。”
薛远之问:“能动吗?”
“快不行了。”
念慈急了。
“姐,水!”
顾嫂拿水囊。
沈念安抬手。
“别整囊给我。倒一点到碗里。”
顾嫂愣了一下,马上明白。
水囊不能离车。
若这是饵,水囊被夺,后头更麻烦。
她从包袱里摸出小木碗,倒了浅浅一层,递给陆九。
陆九递到车门口。
沈念安接过来。
她扶起少女的下巴,用手指捏开她牙关,慢慢把水润进去。
少女喉咙动了动。
一口水没咽稳,呛得整个人抽了一下。
沈念安按住她肩。
“慢点。”
少女眼睛睁开一条缝。
她眼底全是血丝。
视线落在沈念安脸上时,先是茫然,随后猛地一缩。
她挣扎着往后退。
“别……别打我……”
沈念安按住她。
“没人打你。”
少女抖得厉害。
“别送我回去……我不回去……”
顾嫂听得眼眶发红。
“孩子,你叫什么?”
少女张了张嘴。
半晌才挤出声音。
“阿芸……”
沈念安问:“谁追你?”
阿芸喘得像破风箱。
“庄子里的人……他们要抓我回去……”
薛远之眼神沉了些。
“哪个庄子?”
阿芸眼里闪过慌乱。
她唇动了动,却没说出名字。
沈念安盯着她。
“方向。”
阿芸抬起手,手指抖着指向北偏东。
“那边……过一片乱石坡……有个大门……门口两只石狗……”
徐三从树上跳下来,压低声音。
“她指的方向,跟咱们南行不是一条路。”
薛远之没松口。
“可追她的人也可能绕。”
沈念安问阿芸:“出来多久?”
“天黑前……”
“几个人追?”
“三个……后来我摔进沟里,他们没看见我……我爬出来,一直走……”
她话没说完,又咳出一点血沫。
念慈吓得往顾嫂怀里缩了一下,又很快探出头。
“姐,她会死吗?”
沈念安摸了摸阿芸的肋下。
阿芸疼得发出一声低哼。
“肋骨没断。背上伤重,饿狠了,失水。”
老高道:“能救?”
沈念安说:“能不能活,看她自己。”
顾嫂急道:“先包起来。夜风吹着,伤口要坏。”
沈念安看向薛远之。
薛远之握着缰绳,沉默了几息。
“沈姑娘,你决定。”
陆九低声道:“带上她,车更慢。”
徐三啧了一声。
“但丢在这儿,明早多半就剩尸了。”
老高看他。
“你不是最怕麻烦?”
徐三摸了摸鼻子。
“麻烦和死人,不一样。”
念慈小声说:“姐,我们车上还能挤。”
沈念安看她。
念慈马上补一句:“我可以少占点地方。”
沈念安没说话。
她看着阿芸。
阿芸似乎听懂了他们在商量什么,忽然伸手抓住沈念安的衣角。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节,指缝全是泥。
“求你们……”
她眼泪从泥脸上滚下来,冲出两道浅痕。
“带我走……我能干活……我会烧火,会洗衣,会割草……我吃得少……”
沈念安垂眼。
“你若骗我呢?”
阿芸一怔。
沈念安声音很平。
“若你带人来害我们,我会先杀你。”
顾嫂心口一跳。
念慈也愣住。
阿芸却没有吓哭。
她只是抓得更紧,声音轻得快散了。
“你杀吧……别送我回去就行……”
沈念安看了她一会儿。
“顾嫂,拿布。”
顾嫂松了口气,赶紧翻包袱。
“有,有干净布。”
沈念安把阿芸从泥里扶起来。
阿芸太轻。
比念慈重不了多少。
一身骨头硌在手里,像抱着一捆湿柴。
她刚被扶起,背后伤口又裂,血从破布里渗出来。
顾嫂下来帮忙,动作又快又轻。
“孩子,忍着点。”
阿芸咬住唇。
血从唇角冒出来,她也没叫。
念慈在车门口急得不行。
“顾嫂,她疼。”
顾嫂低声道:“疼也得包,不包更疼。”
沈念安把阿芸背上破布剪开一条。
徐三转过身。
“我不看。”
老高哼了一声。
“算你还有点眼色。”
徐三站到路边警戒,嘴里不满。
“我眼色一直好。”
沈念安用水沾湿布,擦掉阿芸背上的泥。
泥一擦开,伤更吓人。
顾嫂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往死里打。”
阿芸哑声说:“庄主说……买来的丫头,打不死就还能用……”
念慈眼睛一下红了。
“人怎么能买人?”
没人答她。
陆九垂下眼,手指攥紧拐杖。
薛远之看向远处黑路,脸色也沉。
沈念安给阿芸伤口压上药粉。
阿芸浑身一颤。
沈念安按住她肩。
“别动。”
“疼……”
“疼说明还活着。”
阿芸眼泪掉得更凶。
念慈小声说:“我姐包伤也这么说。”
沈念安抬头看她。
念慈立刻把半张脸藏到车帘后。
“我没说错。”
顾嫂包好最后一圈布。
“行了,先上车。”
徐三看了眼车厢。
“还能塞吗?”
老高往里挪。
“我少占些。”
陆九也把断腿收了收,疼得脸白了一下。
沈念安看见了。
“别乱动。”
陆九额头冒汗。
“我能忍。”
沈念安道:“忍坏了腿,路上还得背你。”
陆九被噎住。
徐三扶着车门笑了一声。
“沈姑娘,你救人时也不忘扎人。”
沈念安把阿芸扶上车。
“你闭嘴能省半口气。”
徐三闭嘴了。
阿芸被放到车厢最里侧,顾嫂拿旧衣垫在她背下,尽量不压伤。
念慈挪过去,把自己的小水碗递到她嘴边。
“芸姐姐,你再喝一点。”
阿芸睁开眼,看着念慈。
“你不怕我?”
念慈想了想。
“你比乌刀帮叔叔不可怕。”
阿芸没听懂。
念慈又认真补了一句。
“你也没有刀。”
阿芸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可没力气。
沈念安坐回车门边。
“薛先生,走。”
薛远之扬起缰绳。
“徐三,前头二十步。”
徐三牵马往前。
“知道。看路,看草,看有没有追兵。”
骡车重新动起来。
车轮碾过泥地,绕开了刚才阿芸趴着的地方。
夜路又黑又窄。
这一次,车里多了一个微弱的呼吸声。
顾嫂低头替阿芸理开乱发。
“孩子,你那庄子叫什么?”
阿芸眼皮颤了颤。
“我不知道……他们都叫东庄……”
薛远之在外头问:“庄主姓什么?”
阿芸沉默了一下。
“他们叫他胡爷。”
徐三在前头低声道:“没听过。”
薛远之道:“黑石岭附近私庄不少。明日绕远些。”
沈念安问:“阿芸,你从哪儿被卖来的?”
阿芸声音很轻。
“永宁县……”
她说完这三个字,像耗尽了力气,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念慈吓了一跳。
“姐!”
沈念安探了探她鼻息。
“睡过去了。”
念慈松了口气。
“那她会不会做噩梦?”
沈念安道:“会。”
念慈皱眉。
“那怎么办?”
沈念安把水碗塞回她手里。
“你小声点,她就少做一个。”
念慈立刻捂住嘴。
顾嫂看着她,眼里软了些。
老高靠着车壁,低声说:“这一车,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徐三在外头接话。
“也越来越慢了。”
薛远之道:“慢点总比少个人强。”
陆九看向沈念安。
“你怀疑她?”
沈念安嗯了一声。
念慈一惊,又捂着嘴不敢出声。
顾嫂压低声音:“她伤成这样,还能假吗?”
“伤是真的。”
沈念安看着昏睡的阿芸。
“话未必全是真的。”
陆九问:“哪里不对?”
沈念安道:“她怕庄子,却不敢说庄主全名。不是不知道,是不敢。”
薛远之在外头沉声道:“也可能那人来头不小。”
车里安静下来。
念慈看看阿芸,又看看沈念安。
“姐,那还救吗?”
沈念安把车帘放下一半。
“救了。”
念慈小声问:“救错了怎么办?”
沈念安看着她。
“那就改。”
念慈听不懂,但觉得姐姐这样说,就一定有办法。
她挪到阿芸旁边,轻轻把一角旧衣盖在阿芸身上。
阿芸昏睡着,眉头还皱得很紧。
她右手蜷在胸前,指节发白。
沈念安本来要移开视线。
下一刻,她眼神停住。
阿芸那只手一直握着。
从路边到包扎,从上车到昏睡,都没松开过。
不像疼得蜷手。
更像死死护着什么。
沈念安没有伸手去掰。
她只垂下眼,把这一点记在心里。
念慈凑过来,小声问:“姐,你看什么?”
沈念安看着阿芸紧攥的右手,声音压得很低。
“她手里攥着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