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远之把缰绳往掌心一缠,脸色一下沉到底。
“都上车。”
顾嫂抱着念慈往车里钻,阿芸咬着牙往里挪,背上的布包还没干透。
老高撑着树根,想自己站起来。
沈念安一把按住他肩。
“你别添乱。”
老高喘了一口气。
“姑娘,这话扎心。”
“能活着再心疼。”
陆九拄着拐杖,视线落在林外尘土上。
“多少人?”
徐三从树边退回来,声音压得急。
“十来骑,全骑马,刀都亮着。领头的像马六。”
薛远之手一紧。
“他们追得这么准。”
沈念安看向营地出口。
这片林地只有一条窄路能出去。
骡车从那里走,后面骑兵也得从那里进。
她开口很快。
“薛先生,车先走,往南,不准停。”
薛远之问:“你呢?”
“我断后。”
徐三马上道:“我也留下。”
沈念安看他。
“你腿快?”
“比你快。”
“那别死。”
徐三扯了下嘴角。
“你这话真会鼓劲。”
念慈从车里探出头,怀里还抱着那只没吃完的烤鸡。
“姐,你不上车吗?”
沈念安走过去,把鸡往她怀里又塞紧一点。
“看好吃的,别看我。”
念慈嘴唇发白,还是点头。
“我看鸡。”
阿芸小声说:“我能帮什么?”
“活着。”
阿芸怔住。
沈念安已经转身。
林外马蹄声更近。
一声一声砸在地上,像压着人的心跳往前赶。
沈念安扫了一眼地上倒着的枯木。
那根木头半截陷在泥里,粗得两人合抱。
徐三看她眼神落过去,脸一变。
“你不会想搬那个吧?”
“藤绳。”
“什么?”
“车上捆柴的藤绳,拿来。”
徐三没再问,冲到车边扯下一捆藤绳。
薛远之正要扬鞭,沈念安喊了一声。
“等三息。”
薛远之咬牙。
“只有三息。”
沈念安蹲下,双手抠住枯木下沿,肩背一沉。
泥土被带起一片。
徐三看得眼皮直跳。
“你手上有伤!”
沈念安没理他。
枯木被她硬生生拖出泥窝,树皮刮过地面,发出闷响。
她把木头横到窄路口,又让徐三把藤绳从灌木根上穿过去,低低绷在木后。
徐三一边打结一边骂。
“钱管事的人真会挑时候,早不来晚不来,偏赶我鸡还没吃完。”
沈念安道:“活下来再吃。”
“那你给我留块好的。”
“看你跑得快不快。”
徐三手上动作更快。
陆九扶着车沿,低声道:“高叔,把刀给我。”
老高一愣。
“九少爷?”
陆九看着他腰边旧刀。
“我不能一直坐车里等别人替我死。”
老高眼神变了。
“你腿还没好。”
“手没断。”
这句话刚说出口,陆九自己也顿了一下。
像是学了沈念安的语气。
老高把旧刀解下来,递过去。
“刀沉,别逞强。”
陆九接过刀,手腕被压得一坠。
他脸白了白,却握紧了。
沈念安回头看见,没夸,也没拦。
她只说:“坐车门边,谁上车,往手砍。”
陆九点头。
“我记住了。”
念慈小声问:“九哥哥,你会用吗?”
陆九抿了抿唇。
“我会学。”
念慈把鸡抱得更紧。
“那你别砍到鸡。”
陆九紧绷的脸差点没绷住。
顾嫂把念慈往怀里一按。
“这时候还惦记鸡。”
念慈很认真。
“姐说别掉。”
沈念安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她看向薛远之。
“走。”
薛远之扬鞭。
骡子受惊,拖着车冲出林地。
车轮碾过草根,颠得车厢里一阵低呼。
顾嫂喊:“抓稳!”
老高闷哼一声。
陆九一手抓车板,一手抱刀。
阿芸咬紧唇,没有叫出声。
沈念安和徐三留在窄路两侧。
马蹄声已经冲到林外。
第一匹马闯进来时,骑手还在喊。
“人在这儿!车往南跑了!”
第二匹马跟着挤入窄路。
他们没把地上的枯木当回事。
马蹄一踏,前腿撞上绷低的藤绳。
第一匹马猛地栽下去。
骑手整个人飞出马背,肩膀砸进泥里,刀也甩了出去。
第二匹马收不住,撞上前马,半个身子翻到枯木旁。
后头两匹马被堵住,骑手勒得太急,马头挤在一处。
有人破口大骂。
“有绊子!”
“前面让开!”
“马腿折了!”
徐三眼睛亮了。
“成了!”
沈念安已经后退。
“跑。”
徐三愣了一下。
“不补两刀?”
“后面还有人。”
话音刚落,林外一支短箭擦着树皮射过来。
徐三脖子一缩。
“行,跑!”
两人沿着灌木边往南追骡车。
沈念安的右臂伤处被牵动,布条又热又湿。
她没有低头。
身后乱了不过十几息。
马六的声音压过骂声。
“别挤窄路,分两边绕。车慢,人跑不远。”
徐三边跑边骂。
“这人脑子怎么这么快?”
沈念安道:“他若笨,钱管事不会派他。”
“那你能不能盼他摔一跤?”
“盼不如跑。”
徐三喘了口气。
“你说得很伤人。”
南行小路两侧起了丘陵,灌木刮着衣角,碎石硌脚。
前方骡车跑得不稳。
薛远之弓着背赶车,尽量避开坑洼。
“抓紧!”
车厢里顾嫂喊:“老高伤口裂了!”
老高咬牙道:“没裂,别吓孩子。”
念慈小声说:“高叔,你流血了。”
老高憋了一下。
“那就裂一点。”
陆九坐在车门边,旧刀横在膝上。
他看见沈念安和徐三追上来,松了半口气。
“快上来!”
沈念安没上车。
她抓住车厢边沿,借力跟着跑了几步,又松开。
徐三跳上车辕边,差点被颠下去。
“薛先生,你赶车像打架。”
薛远之额头都是汗。
“你来?”
徐三马上闭嘴。
沈念安回头。
窄路那边的混乱还在。
可侧面丘陵上已经有马影绕出来。
马六没有走林口。
他带着四五骑从矮坡上斜插下来,速度没有慢多少。
灰黑旗子被卷在一名骑手背后,只露出一个“钱”字。
陆九脸色发紧。
“他们绕过来了。”
徐三看了一眼,骂声变低。
“这下麻烦了。”
薛远之抽了骡子一下。
骡车又往前冲。
车轮压过一块石头,整辆车猛地一歪。
阿芸撞到车壁,疼得倒吸一口气。
念慈忙用小手护住她肩膀。
“芸姐姐,你别动,我帮你挡风。”
阿芸声音很轻。
“你自己抓稳。”
“我抓着鸡呢。”
顾嫂急得想笑又不敢笑。
“祖宗,鸡先放下。”
念慈摇头。
“不能掉。”
沈念安听着车里声音,眼神却没离开后方。
马蹄声追近了。
丘陵上碎石滚落。
马六伏低身子,弯刀压在手边,脸上没有急色。
他追得很稳。
五六个骑手跟在他后面,余下的人还在窄路处理倒下的马。
徐三问:“沈姑娘,怎么办?”
沈念安道:“再往前有弯路吗?”
薛远之喊:“有,但车过弯会慢。”
“慢也走。”
“若他们在弯前追上?”
沈念安抽出剔骨刀。
“那就砍马。”
陆九抬起旧刀。
“我守车门。”
老高低声说:“九少爷,刀口朝外,别朝自己。”
陆九低头一看,耳根有些发红。
“知道了。”
徐三翻到车后,抓住车板。
“我下去拦一拦?”
沈念安冷冷看他。
“你下去,他们多一具尸体,车少一个能打的。”
徐三咬牙。
“那我总不能看着。”
“等他们到二十步再动。”
“现在多少?”
沈念安回头。
“五十。”
这两个字一出,车里静了一下。
马蹄声已经能听出铁掌敲石的脆响。
马六的脸清楚了些。
他抬起弯刀,刀尖指向骡车。
“留下令牌,留你们全尸!”
徐三怒道:“你娘没教你说人话?”
马六眼神一冷。
“先杀那个嘴碎的。”
徐三脸色一僵。
“他怎么听见了?”
沈念安道:“你喊得太大。”
念慈在车里小声说:“徐三哥哥,你嘴真会惹事。”
徐三差点吐血。
“你们这时候还拆我台?”
马六带人压近。
四十步。
三十五步。
骡子喘得粗,车轮颠得响。
薛远之手背青筋绷起。
“沈姑娘,前面弯路到了!”
沈念安回头看去。
马六已经追到五十步之内,又被弯前乱石稍稍拉开半息。
可那半息救不了命。
他的弯刀举了起来,眼中杀意压着晨光,直冲车尾。
就在这时,侧面山坡上传来一阵闷响。
徐三猛地抬头。
“什么动静?”
山坡上,一排巨石滚了下来,带着碎土和断草,直直砸向追兵。
马六脸色骤变,勒马怒吼。
“散开!”
沈念安抬眼看向山坡。
一面黑旗在风中展开,旗上画着一个圆圈,中间一把刀。
徐三瞪大眼,嗓子都劈了。
“乌刀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