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旗压着山风展开,山坡上的人影跟着扑了下来。
巨石撞进马队里,碎土溅起半人高。
一匹马受惊扬蹄,骑手没坐稳,整个人从马背上滚下去,肩膀砸在乱石边,疼得叫了一声。
马六勒住缰绳,脸色沉得发黑。
“稳住!”
可山路窄。
前头乱石堵路,后头马匹相撞,侧面又冲下一群扛刀的汉子。
徐三趴在车后,眼睛瞪圆。
“沈姑娘,真是乌刀帮!”
沈念安没有抬头看旗。
她盯着马六的位置。
“别喊,省气。”
徐三一噎。
“这时候你还嫌我费气?”
“你一直费。”
车里念慈抱着烤鸡,探出半张脸。
“徐三哥哥,你别生气,我姐说的是实话。”
徐三差点脚下一滑。
“你们姐妹合伙扎我?”
顾嫂把念慈往回拽。
“别探头,刀不认人。”
念慈马上缩回去,怀里的鸡却抱得更紧。
“我没掉。”
陆九握着旧刀守在车门边,指节发白。
他看见山坡上的人冲下来,低声问:“他们是帮我们?”
老高靠着车壁喘气。
“眼下看,是。”
陆九看向沈念安。
“能信吗?”
沈念安道:“信一半。”
徐三忙问:“哪一半?”
“他们砍追兵那一半。”
徐三咧嘴。
“那另一半呢?”
“他们是匪。”
徐三收了笑。
“明白。”
山坡上,一个独眼大汉最先冲到乱石边。
他肩上扛着一把宽背大刀,衣襟被风吹开,胸口旧疤露出来。
他一脚踩上滚落的石头,朝马六的人吼了一声。
“谁在老子地盘上追人?”
一个追兵刚从马上翻下来,抬刀要砍。
张铁牛大刀横扫,刀背砸在那人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马腿旁,半天没爬起来。
另一个追兵绕到侧边想冲骡车,张铁牛反手一刀拍下去。
刀锋没砍脖子,却砍中肩臂。
那人刀落地,抱着胳膊惨叫。
乌刀帮喽啰从坡上滚泥带土地冲下来。
有人抡棍砸马腿。
有人拿绳套去扯骑手。
有人嘴里还骂骂咧咧。
“敢在黑石岭撒野,问过乌刀帮没有?”
“二当家说救人,先砍拿刀的!”
“别砍错了,骡车那边是自己人!”
徐三听见“自己人”三个字,脸都皱了。
“谁跟他们自己人?”
沈念安道:“现在是。”
“那等会儿呢?”
“看他们要不要抢车。”
徐三摸了摸短刀。
“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沈念安看他一眼。
“你最好也想。”
徐三闭嘴了。
薛远之赶着骡车往弯路后退了几丈,没敢走远。
他回头喊:“沈姑娘,上车!”
沈念安没动。
她站在车侧,刀低低垂着。
马六身边还有五骑。
他没有被乌刀帮的喊杀吓乱。
他扫过山坡,又看向窄路口被倒木和乱石堵住的后队,眼神越来越冷。
一个追兵急道:“六哥,冲过去?”
马六骂道:“冲什么?你看不见人多?”
那追兵咬牙。
“令牌就在车上!”
马六抬眼看向骡车。
他的目光从沈念安身上掠过,又落到车厢。
沈念安抬刀,刀尖指向他马前。
“再近一步,我砍马。”
马六冷笑。
“你敢?”
沈念安道:“你试。”
徐三在旁边补了一句。
“她真敢,我作证。”
马六看了徐三一眼。
“嘴碎的,你命挺硬。”
徐三缩了缩脖子,又硬撑。
“你命也不软,滚石都没砸死你。”
沈念安低声道:“闭嘴。”
徐三立马往车边挪了半步。
张铁牛已经带人压到侧面。
他大刀往肩上一扛,独眼扫过马六。
“小子,你带的是钱家的旗?”
马六没答。
张铁牛嘿了一声。
“装哑巴?老子问你话呢。”
马六身后一名骑手怒道:“乌刀帮也敢管钱家的事?”
张铁牛抬手一指。
“把他给我拖下来。”
两个乌刀帮汉子一左一右扑过去。
那骑手挥刀逼退一个,另一个却贴着马腹钻过去,棍子砸中马腿。
马嘶鸣一声,骑手身子一歪。
张铁牛跨上两步,刀背往他腰上一拍。
那骑手摔到地上,嘴里吐出一口血。
乌刀帮的人哄笑。
“钱家的人也会摔啊?”
“骑马挺威风,落地也就这样。”
“二当家,这马能牵回去不?”
张铁牛骂道:“先打人,马等会儿再说!”
沈念安听见这话,眼神更冷了些。
徐三小声道:“你看,我就说他们像匪。”
沈念安道:“他们本来就是。”
马六勒马后退半步。
他的目光在张铁牛的人和骡车之间来回扫。
追兵十余人,如今前后被堵,马也伤了几匹。
乌刀帮二十多人从坡上压下来,加上沈念安这边还有徐三和薛远之。
硬拼,拿不到令牌。
拖下去,可能被匪帮吃掉马和人。
马六牙关动了动。
“撤。”
那追兵一惊。
“六哥?”
马六一巴掌抽过去。
“听不懂?”
被打的人不敢再吭声。
马六扬声喝道:“从东坡退,带上能走的,不能走的自己爬!”
张铁牛哈哈大笑。
“这就跑?刚才不是追得挺欢?”
马六看向张铁牛,眼里没半点慌。
“张铁牛,你今天护了不该护的人。”
张铁牛把刀往地上一磕。
“老子护谁,用你教?”
马六又看沈念安。
“令牌你保不住。”
沈念安回他。
“你也拿不到。”
马六嘴角一扯。
“路还长。”
沈念安道:“你少走两步,也许能活久点。”
徐三倒吸一口气。
“沈姑娘,你比我还会惹人。”
马六没再说话。
他调转马头,带着残余骑手往东坡退。
乌刀帮有人想追。
张铁牛抬手拦住。
“别追。”
一个喽啰急道:“二当家,他们有马!”
张铁牛踹了他一脚。
“你两条腿追四条腿?嫌命长?”
那喽啰揉着屁股。
“我就是看那匹马肥。”
张铁牛骂:“肥也不是你的。”
追兵退远,马蹄声渐渐被山风盖住。
车里终于有人松了口气。
顾嫂低声念了一句:“老天保佑。”
老高喘着笑。
“这回老天怕是姓张。”
陆九仍握着刀,没有放下。
薛远之看向沈念安。
“伤怎么样?”
沈念安把右臂往袖子里藏了藏。
“一点。”
念慈探头。
“姐,你的一点总是流血的一点。”
沈念安看她。
“你鸡呢?”
念慈马上举起来。
“在,我护住了。”
徐三笑出声。
“念慈姑娘,这鸡今天立大功了。”
念慈认真问:“那能多分一块吗?”
沈念安道:“先活到中午。”
张铁牛扛着大刀,大步走过来。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乌刀帮喽啰。
这些人浑身泥土,有人袖子破了,有人腰上别着刚抢来的刀,眼睛全往沈念安身上瞄。
张铁牛站到沈念安面前,独眼一眯,忽然大笑。
“小丫头,又见面了!”
沈念安收刀,却没有离他太近。
“你怎么来了?”
张铁牛指了指山坡。
“我乌刀帮在这一带有巡山的。有人报说,一队拿刀骑马的往南追,跑得跟讨债似的。”
徐三插嘴。
“他们确实讨债,讨命债。”
张铁牛看他一眼。
“你这小子嘴挺快。”
徐三下意识往沈念安身后挪。
“还行。”
张铁牛继续道:“我本来想看看是谁敢在我地盘闹事。结果一瞧,嘿,前头那辆破车眼熟。再一瞧,你也在。”
沈念安道:“所以你出手?”
张铁牛拍了拍大刀。
“那还问?你昨天刚买了路。今天有人在我路上追你,我不管,往后谁还信我张铁牛的话?”
一个乌刀帮喽啰凑过来。
“二当家,这就是三刀剥兔皮那个小姑娘?”
另一个瞪大眼。
“就是她?看着也太小了。”
第三个摸着下巴。
“难怪二当家来了。连二当家都佩服的人可不多。”
张铁牛转头骂道:“少拍马屁。”
那喽啰嬉皮笑脸。
“没拍马,马都让钱家带跑了。”
旁边几人笑起来。
沈念安看着他们,神色没松。
张铁牛低头看她。
“小丫头,别那么防着我。我要抢你,昨天就抢了。”
沈念安道:“昨天你收了过路费。”
张铁牛一愣,又笑得更响。
“行,记账记得清。”
沈念安问:“这次多少钱?”
张铁牛脸一板。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徐三小声道:“匪。”
张铁牛独眼一瞪。
“你说什么?”
徐三忙改口。
“好汉。”
张铁牛哼了一声。
“帮忙不要钱。”
沈念安抬眼看他。
“不要钱更贵。”
张铁牛指着她,笑得肩膀直抖。
“你这丫头,句句都带刀。”
他笑完,声音低了些。
“张铁牛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帮忙不要钱,但你欠我一顿好菜。”
念慈从车里探出头。
“我们有鸡。”
顾嫂赶紧捂她嘴。
张铁牛一听,眼睛亮了。
“鸡?”
徐三忙道:“那是我们早饭。”
沈念安看了念慈一眼。
念慈把鸡往怀里藏。
“二当家叔叔,你刚救了我们,可这鸡是我姐让我看好的。”
张铁牛愣住,随后笑得差点弯腰。
“行行行,叔叔不抢你的鸡。”
乌刀帮喽啰在后头起哄。
“小姑娘你以后要是没地方去,来我们山上啊!”
“对,二当家罩你!”
“你三刀剥兔,我们给你抓兔子!”
沈念安冷冷道:“我不当匪。”
几个喽啰一下噎住。
张铁牛却乐了。
“听见没?人家看不上你们。”
一个喽啰嘀咕。
“我们也没那么差吧。”
沈念安道:“你们抢马。”
那喽啰闭嘴了。
张铁牛摆摆手,让手下退开些。
他看了看骡车,又看了看老高和陆九。
“伤员不少。”
沈念安没答。
张铁牛也没追问。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小丫头,刚才那个领头的,叫马六?”
沈念安点头。
“嗯。”
张铁牛皱眉。
“我听过这个名。青州那边来的,刀快,心也黑。那个马六不是普通打手,他手底下有人命,是个练家子。今天他走了但不会放弃。你们要去哪?”
沈念安沉默了一下。
她没有说临江府,也没有说京城。
“南边。”
张铁牛盯着她看了两息,没有逼问。
“南边五十里有个叫白鹤镇的地方,镇上有个姓孟的老大夫。你要是有伤员可以去找他。”
沈念安眼神微动。
“他会看?”
张铁牛哼道:“会。就是脾气臭,嘴比刀还毒。”
徐三看了沈念安一眼。
“那你们应该谈得来。”
沈念安扫过去。
徐三立刻看天。
张铁牛咧嘴一笑。
“告诉他张铁牛介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