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手里的篮子往下沉了半寸。
猪肝压在竹篮底,油纸边角被风吹起一点。
阿芸站在客栈门口,脸白得像刚喝过苦药。
沈念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在门口问。
“进去。”
阿芸喉咙动了动。
“念安,我不是故意瞒你。”
“进去再说。”
“我怕你不要我。”
沈念安把篮子递给她。
“先把猪肝给顾嫂。”
阿芸愣了一下,慌忙接住。
“你不问我吗?”
“门口不适合问。”
沈念安抬眼扫过街面。
河边还有两个挑水的人,茶铺门口的灯没全灭,掌柜坐在柜台后打盹,巷口有只黄狗趴着。
阿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肩膀缩了一下。
“我知道了。”
夜深后,客栈后院安静下来。
老高喝了药,已经睡下。
陆九屋里的灯还亮过一会儿,后来也灭了。
薛远之在前院守过一圈,徐三在屋脊上换了个位置,轻轻吹了一声短哨,表示外头暂时无事。
念慈抱着半截糖画木签睡着了。
她睡前还问了一句。
“姐,芸姐姐是不是害怕?”
沈念安替她掖好被角。
“嗯。”
念慈闭着眼,声音困得发软。
“那你别凶她。”
“我尽量。”
“你尽量的时候,也挺凶。”
沈念安看了她一会儿。
“睡。”
念慈小手摸到沈念安袖口,才安心闭上眼。
阿芸坐在桌边,两手放在膝上,指尖抓着衣角。
油灯放在两人中间。
火苗小,照得她脸一半明一半暗。
沈念安坐下。
“说吧。”
阿芸低头。
“从哪儿说?”
“从你娘说。”
阿芸呼吸一顿。
她没想到沈念安先问这个。
“你怎么知道要从我娘说?”
沈念安看向她胸口的位置。
“戒指。”
阿芸下意识伸手按住衣襟。
那枚金戒指被她用布条包着,贴身藏着。
沈念安道:“普通农家女,很少有那样的戒指。”
阿芸咬住唇。
“我娘不是普通农家女。”
沈念安没催。
阿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我娘以前是永宁县一个小商户家的女儿。”
“她家卖布,也收些针线活。”
“后来生意败了,外祖父病死,外祖母也没撑几年。”
“我娘嫁给我爹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家底了。”
沈念安问:“你爹原来做什么?”
“种地,也给人赶车。”
阿芸声音低下去。
“刚开始他还好。”
“后来永宁县连旱两年,地里收不上粮,他就开始喝酒。”
“我娘病了,他也不请大夫。”
沈念安眼神没动。
“戒指是你娘临死前给你的?”
阿芸点头,眼睛红了。
“她说,若以后真活不下去,就拿着戒指去找林家。”
沈念安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哪个林家?”
阿芸把戒指摸出来。
她用布一点点打开。
金戒指躺在她掌心里,灯光落上去,花纹细得清楚。
阿芸把戒指翻到内侧。
“这里。”
沈念安接过来。
戒指内圈确实刻着一个小小的字。
林。
笔画很浅,若不仔细看,只当是花纹缺口。
沈念安问:“你娘娘家姓林?”
“嗯。”
“安平城林家?”
阿芸抬起头,眼里有怕,也有一点不敢信。
“我娘说,是远亲。”
“很远。”
“她小时候见过林家来永宁县收账的人,她爹还带她去过一次安平城。”
“可后来家里败了,她就再没去过。”
沈念安把戒指还给她。
“你为什么没去找林家?”
阿芸指尖抖了一下。
“我想过。”
“我娘死后,我爹把她留下的东西都拿去卖。”
“我把戒指藏在灶洞里,他没找到。”
“后来他喝醉了,牙行的人来家里。”
阿芸说到这里,喉咙发紧。
沈念安倒了一杯温水,推过去。
阿芸捧着杯子,喝了一小口。
“他说卖一个女儿,能换粮。”
“我弟弟那时还小,他哭得厉害。”
“我爹说我是姐姐,该让弟弟活。”
她低着头,声音几乎听不清。
“我那时候也饿。”
“我也想活。”
沈念安没有说安慰的话。
阿芸反而松了一点。
她怕别人怜悯,也怕别人骂她爹。
那些话她听过太多。
沈念安只问:“牙行把你卖到了吴家的庄子?”
“先转了两次。”
“后来到了东庄。”
“庄上人管庄主叫胡爷,其实他姓吴。”
沈念安眼神一冷。
“他为什么不用吴姓?”
阿芸摇头。
“我不知道。”
“庄子里的人都不敢问。”
“有一次有人喊错了,叫他吴爷,被打断了一条腿。”
沈念安把这句记下。
“他和吴显达什么关系?”
“堂兄弟。”
“你怎么知道?”
“庄主喝酒时说过。”
阿芸声音越来越低。
“他说安平城那边有大树,没人敢动他。”
“他说堂兄当家,他只管替家里做脏活。”
沈念安问:“什么脏活?”
阿芸握着杯子的手发白。
“买人。”
屋里静了一下。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沈念安伸手,把灯芯拨短一点。
“继续。”
阿芸咽了咽。
“庄子里不只买丫头,也买小子。”
“有从永宁县来的,有从青州来的,也有别的地方来的。”
“有的孩子很小,还不会自己吃饭。”
“管事婆子说,养几日再送走,能卖好价。”
沈念安眸色沉下。
吴家账页里那些“人口”“买断”的字,不再只是纸上的墨。
她问:“送去哪儿?”
阿芸摇头。
“我没看全。”
“有些送去府城,有些往北,还有些被人夜里带走。”
“来接人的车都蒙着布。”
“孩子哭,就灌药。”
沈念安问:“你怎么会看到交易本子?”
阿芸眼神开始乱。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念慈。
念慈睡得很沉,小嘴微张,手里还抓着那根木签。
阿芸把声音压得更低。
“我有一次被叫去擦地。”
“庄主屋里酒洒了。”
“他那天喝多了,管事的也在。”
“我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在数银子。”
沈念安道:“你没被赶出去?”
“他们没把我当人看。”
阿芸苦笑了一下。
“我太瘦,又挨过打,他们觉得我不敢看,也不敢记。”
“可我看到桌上有本子。”
“上面写着名字,年纪,价钱,还有从哪儿来的。”
沈念安问:“你认字?”
阿芸点头。
“我娘教过我一点。”
“我认得不多,可名字和数字能看懂。”
“我还看见过永宁县三个字。”
“那一页后头写着青州。”
沈念安心里一沉。
青州。
马六也是青州来的。
这条线不能说通,但方向已经对上。
她问:“本子还在庄子里?”
阿芸手指蜷紧。
“在。”
“我后来又看见过一次。”
“庄主卧房里有个暗格。”
“在床头墙边,挂着一幅美人图。”
“图后面有块木板,按下去能开。”
沈念安盯着她。
“你逃的时候没拿?”
阿芸脸色一白。
“我不敢。”
她急得眼泪快掉下来。
“那本子很厚。”
“我身上藏不住。”
“庄子里有狗。”
“我偷回戒指已经差点被发现。”
“念安,我真的不是故意不拿。”
沈念安道:“我没怪你。”
阿芸怔住。
“你不怪我?”
“你能活着跑出来,已经不容易。”
阿芸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我以为你会说我没用。”
“你要是真没用,就不会坐在这里把这些说清楚。”
阿芸抬头看她。
灯光下,沈念安的脸很平。
可这句平平的话,比顾嫂的安慰还让她鼻子发酸。
“念安,那些本子有用吗?”
“有。”
沈念安回答得很快。
“能让吴家疼。”
阿芸眼里亮了一点,又很快暗下去。
“那我们要去拿吗?”
“不去。”
阿芸愣住。
沈念安把戒指推回她面前。
“现在去,就是送死。”
“老高伤没好,陆九腿没稳,念慈不能进那种地方。”
“马六还在外头。”
“我们这辆车慢,不能为了一个本子,把所有人都折进去。”
阿芸嘴唇动了动。
“可本子万一被他们烧了呢?”
沈念安道:“那也是他们心虚。”
“但你说的地方,我记住了。”
阿芸攥紧戒指。
“你相信我?”
沈念安看她。
“我信你怕是真的。”
阿芸一怔。
沈念安继续道:“怕成这样还肯说,话里能用的东西就不少。”
阿芸抹了一下眼泪。
“你夸人也像审人。”
“我不会夸。”
“念慈说你会,就是不常用。”
沈念安看了一眼睡着的念慈。
“她话多。”
阿芸轻轻笑了一下,很快又捂住嘴,怕吵醒念慈。
屋里紧绷的气松了一点。
沈念安把杯子里的水倒掉,重新倒了半杯。
“戒指收好。”
“以后别轻易拿出来。”
阿芸点头。
“如果林家真是我娘的亲戚,我能去找他们吗?”
沈念安没有马上答。
林家已经收了账页,也已经欠她银子。
可林家是什么态度,不能只看林忠和林老太爷表面给的好处。
沈念安道:“现在不去。”
阿芸忙说:“我不是要现在去。”
“我就是想知道,我娘有没有骗我。”
沈念安看着她。
“她临死前把能给你的路留下了。”
“这不算骗。”
阿芸眼圈又红了。
她把戒指重新包好,贴身藏回去。
动作很慢,也很小心。
像收起最后一点家。
屋外有风吹过窗纸。
窗缝里漏进一点冷气。
阿芸忽然抬头。
“念安,如果庄主发现我跑了,又发现本子没丢……”
她声音开始发抖。
“他会不会来找我?”
沈念安刚要开口,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哨音。
很短。
一声停。
那是徐三的警报暗号。
沈念安按住刀柄,眼神冷了下来。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