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把油灯拨灭了一半,屋里只剩一点光压在桌边。
她没有让阿芸说话,只抬手指了指床边。
阿芸脸上的血色还没回来,慌忙起身,先看念慈,又看门。
沈念安低声道:“守着她,别出声。”
阿芸点头,声音发紧:“我不动。”
沈念安把剔骨刀插进袖中,又把猎刀压在腰侧,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
窗外第二声短哨没有响。
这说明来人没有硬闯。
也说明徐三还活着。
她开门出去。
客栈后院被夜色罩住,灶边还有药渣的苦味。
屋檐下水缸映着一点月光,徐三从墙头翻下来,落地时没踩响碎瓦。
他压着嗓子道:“沈姑娘,别拔刀。”
沈念安看他:“人呢?”
徐三往前院偏了偏下巴:“前门。”
“几个?”
“三个。”
“钱家?”
“不是。”
沈念安眼神没松:“你怎么知道?”
徐三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领头那个我见过,林家的大管事,林忠。”
沈念安脚步一顿。
徐三赶紧补道:“他没带刀亮出来,两个随从也站得远,不像来砍人的。”
沈念安看他一眼:“不像,不等于不是。”
徐三嘴角抽了抽:“你这话让我心又悬上去了。”
“悬着。”
“行,悬着就悬着。”
前院屋门开了一条缝。
薛远之披着外衣出来,手里没拿兵器,眼神却已经清醒。
他看向沈念安:“林忠?”
沈念安道:“前门。”
薛远之眉心压低:“他能找到这里,林家的眼睛比我们想的多。”
徐三小声道:“我还以为我们跑得挺隐蔽。”
沈念安往前走:“你以为,一般不准。”
徐三噎住:“这时候能不能别扎我?”
沈念安没回头:“能跑时再哄你。”
客栈掌柜坐在柜台后,眼睛半睁半闭。
见沈念安几人出来,他只指了指门外,小声道:“人没进门,说等你们。”
薛远之问:“他说是谁了吗?”
掌柜道:“说姓林。”
徐三嘀咕:“还挺懂规矩。”
掌柜看他一眼:“不懂规矩的,早被你们这车麻烦吓走了。”
徐三小声反驳:“我们也没那么麻烦。”
掌柜没接话,只把灯芯往下压了压。
门一开,夜风卷进来。
街上很静。
河边的灯已经灭了大半,月光照在石板路上。
林忠站在客栈门前三步外,青布长衫整齐,袖口没有尘。
他身后两个随从各提一只包袱,站得不近不远。
这距离够他们护主,也够沈念安拔刀。
林忠看见她,先拱手。
“沈姑娘。”
沈念安没还礼,只站在门槛里。
“林管事追得快。”
林忠笑了笑:“不是追,是送。”
薛远之从沈念安身后走出来。
“林管事夜里送东西,容易让人误会。”
林忠看向他:“薛先生也在,那就好说了。”
徐三抱着胳膊站在侧边:“你要说不好,我们也不爱听。”
林忠看了他一眼:“徐小哥的嘴,还是这么精神。”
徐三一怔:“你还记得我?”
林忠道:“记得,嘴快的人不多。”
沈念安淡声道:“说正事。”
林忠收了笑。
他抬手。
一个随从上前,把小包袱递出。
林忠道:“沈姑娘和林家的交易,剩下的二十五两银子。”
徐三眼睛一亮,又赶紧看沈念安。
沈念安没有接。
薛远之也没动。
林忠明白她的意思,把包袱放在门前石阶上,后退半步。
“银子干净,数目也齐。”
沈念安问:“还有呢?”
林忠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没有花纹,只压了林家私印。
“林老太爷亲笔。”
薛远之伸手要接。
沈念安先一步拿过信。
她看向林忠:“我看?”
林忠道:“本就是给沈姑娘的。”
沈念安撕开封口。
纸上字迹稳,笔锋老。
她认得不全,但关键字能看懂。
薛远之站近半步,低声道:“我念?”
沈念安把信举到灯影能照到的位置:“我先看。”
徐三在旁边嘀咕:“沈姑娘,你若看不明白,可以装看明白。”
沈念安眼都没抬:“你再说,我让你念。”
徐三立刻闭嘴:“那还是你看。”
沈念安看得不快。
林老太爷的信没有废话。
林家收到吴家账页后,已经开始动手。
账页里涉及人口买卖的部分,被林家用自己的路子送到了府城御史台的人手里。
吴家如今在安平城被盯着。
吴显达短期内不敢大张旗鼓出手。
钱管事也被迫收拢人手。
这几句看完,沈念安心里没有松。
林家能把消息递到御史台,说明它有本事。
也说明它不怕把火点起来。
信后半段的字更密。
沈念安看到“马六”“南下”“临江府”几个字时,手指停住。
薛远之察觉到她的反应。
“怎么了?”
沈念安把信递给他。
“你看后面。”
薛远之接过去,低头扫过。
他的脸色先是沉,随后变白。
徐三看得心里发毛:“薛先生,你别这个脸啊。你这个脸,比马六拿刀还吓人。”
薛远之没有理他。
他把信又看了一遍,指节攥紧。
“马六往临江府去了?”
林忠道:“林家的人在官道上看见过他们。人数不多,但方向无误。”
沈念安问:“什么时候?”
“昨日午后。”
“你们的人为什么盯官道?”
林忠看她:“沈姑娘,林家做生意,路上总要有眼睛。”
沈念安道:“眼睛长到白鹤镇了。”
林忠不避:“沈姑娘从黑石岭过来,若想休整,白鹤镇是最近的地方。张铁牛和孟大夫那点旧交,不算秘密。”
徐三低声道:“我就知道那个独眼大汉不简单。”
沈念安看他:“你声音再大点,明天全镇都知道了。”
徐三立刻捂嘴。
薛远之的注意力全在信上。
他低声道:“夫人在临江府。若马六先到……”
他没说完。
沈念安接道:“人会被逼出来。”
薛远之抬头看她:“也可能已经暴露了。”
沈念安看着林忠:“林家为什么告诉我?”
林忠道:“老太爷说,银货两清是一桩事。提醒一句,是另一桩事。”
沈念安:“林家做事分得这么清?”
林忠淡淡道:“不清,生意做不长。”
薛远之把信折好,声音压得很低:“吴家自顾不暇,可钱管事的人还能南下。这说明吴家里面乱了,但杀手线没断。”
林忠点头:“薛先生看得准。”
薛远之冷笑:“林管事夜里来送信,是想让我们去临江府,替林家把马六引开?”
林忠没有急着解释。
他看着薛远之,语气平稳。
“薛先生多疑,是该的。”
“林家确实不想马六回安平城。”
“但陆九少爷的母亲在临江府,这不是林家编出来的。”
薛远之眼神一冷:“你连陆九都知道?”
林忠看向客栈内黑着的窗。
“安平城里见过一面。林家若连人都认错,也不配收账页。”
徐三干笑一声:“你这话听着像夸自己。”
沈念安道:“也像威胁。”
林忠看向她:“沈姑娘觉得是威胁?”
沈念安:“你知道我们在哪,知道我们带着谁,还知道我们要去哪。这要是好意,也太重了。”
林忠沉默片刻,拱了拱手。
“沈姑娘说得对。”
“所以老太爷让我只送东西,不留人,也不问路。”
沈念安目光落在那包银子上。
“二十五两,交易完了?”
林忠道:“完了。”
“以后林家不欠我?”
“这笔不欠。”
沈念安听出他话里的余地。
“还有别的?”
林忠笑了一下:“日后若有别的生意,再另算。”
徐三小声道:“这林家比钱管事说话还绕。”
沈念安道:“钱管事不绕,他直接杀人。”
徐三想了想:“那还是绕点好。”
门里传来轻微脚步声。
阿芸披着旧外衣,站在阴影里。
她没敢出来,手扶着门框,眼睛先看沈念安。
沈念安皱眉:“谁让你出来?”
阿芸小声道:“念慈睡得沉。我听见临江府,就……”
她没说下去。
林忠的视线落到她脸上。
只一眼。
可那一眼停得比看普通人久。
阿芸察觉到了,肩膀一下绷紧。
沈念安往旁边挪了半步,挡住林忠的目光。
“林管事,东西送完了。”
林忠收回视线。
“送完了。”
薛远之问:“信中说吴家被御史台盯上,此事能撑多久?”
林忠道:“短则五日,长则十日。”
薛远之脸色更差:“不够。”
林忠道:“所以你们若要南下,最好别等。”
徐三看向沈念安:“老高还没养够,陆九腿也没稳。”
沈念安没说话。
她已经在算。
车能不能走。
药够不够。
孟大夫那里还欠多少功课。
念慈能不能撑住日行。
阿芸能不能经得起颠簸。
薛远之捏着信:“我们得商议。”
林忠拱手:“林某不打扰。”
他转身要走。
两个随从拎起空手站好。
夜风吹过街角,林忠走出几步,却又停住。
他的目光越过沈念安,落到阿芸身上。
阿芸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后缩。
林忠没有靠近,只问了一句。
“这位姑娘,你娘是不是姓林?”
阿芸吓得往沈念安身后躲。
沈念安手按住刀柄,眼神冷了下来。
林忠没有追问,拱手告辞。
他走出几步后,忽然回头看向沈念安。
“沈姑娘,林老太爷说了一句话让我带给你,屠户之女,非池中物。盼日后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