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忠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后,客栈门口的风还没停。
沈念安弯腰捡起石阶上的包袱,手指隔着布摸了一遍,才递给薛远之。
薛远之低声道:“我来数。”
沈念安道:“当着所有人。”
徐三从门边探头:“这银子要是少一文,我能不能去林家讨?”
薛远之看他一眼:“你去,林家会多给一副棺材钱。”
徐三缩了缩脖子:“那我还是帮忙数吧。”
前堂灯重新点亮。
顾嫂披衣出来,念慈揉着眼跟在后头,阿芸则站在她旁边,脸色还没缓过来。
陆九拄着拐杖从屋里挪出,右腿落地很轻,额头却已经起了一层汗。
老高也被动静吵醒,靠在门框边喘气。
沈念安看向陆九:“谁让你下来?”
陆九咬着牙:“马六去临江府了?”
屋里静了一下。
沈念安没有骗他:“嗯。”
陆九的手握紧拐杖:“我要去。”
老高立刻道:“九少爷,你腿还没好。”
陆九看着他:“我娘在那里。”
老高嘴唇动了动,没再劝。
顾嫂低声道:“夫人身边虽然有人,可马六那种人若真找过去,未必挡得住。”
徐三把银子摊开,小声道:“二十五两,数目对。可银子再对,也不能让马六慢点跑。”
薛远之把林老太爷的信压在桌上:“林忠说,吴家被御史台盯住,最多能拖十日。马六昨日午后已经往南走,我们若等到老高养满半个月,临江府那边就迟了。”
陆九脸色更白:“那现在就走。”
沈念安看他一眼:“你能坐车半日不喊疼?”
陆九道:“能。”
孟大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能个屁。”
众人一惊。
徐三差点把银子扫到地上:“孟大夫,您走路怎么没声?”
孟大夫背着手进来,白发被夜风吹得乱了一点。
他看了徐三一眼:“你嘴有声就够吵了。”
徐三闭嘴。
沈念安问:“你怎么来了?”
孟大夫道:“林家人进镇,我能不知道?”
薛远之起身拱手:“孟大夫。”
孟大夫摆手:“少来虚的。我听见你们要走。”
陆九急道:“我必须去临江府。”
孟大夫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了按他的膝下。
陆九疼得肩膀一抖,却忍住没叫。
孟大夫冷笑:“现在知道忍了?腿骨还没稳,走不了路,坐车能走。但路上不能乱跳,不能逞强,不能为了显你有孝心把腿彻底废了。”
陆九喉咙发紧:“那我能去?”
孟大夫道:“能去,前提是有人肯把你当半个废人照顾。”
沈念安道:“我会看着他。”
陆九抬头:“我不是废人。”
沈念安淡声道:“那你现在走三步。”
陆九僵住。
徐三小声道:“沈姑娘,这刀扎得准。”
念慈站在顾嫂身边,小声说:“九哥哥别走三步,一步也别走了。”
陆九耳根红了,却没反驳。
老高扶着墙道:“姑娘,我也能上路。”
孟大夫转头骂他:“你能个屁二回。你这伤刚压住热毒,路上再颠开,我就白忙七天。”
老高苦笑:“孟大夫,骂归骂,你不是说我命硬吗?”
孟大夫道:“命硬也怕蠢。”
沈念安看着桌上的银子和信,又看向众人。
“原定十天,改七天。”
薛远之皱眉:“今日是第七日。”
沈念安道:“天亮走。”
顾嫂吸了一口气:“这么快?”
沈念安点头:“马六往南,临江府不能等。老高能坐车,陆九也坐车。顾嫂照顾伤员。念慈和阿芸坐里头。薛先生赶车。徐三骑马探路。”
徐三愣住:“我骑马?我不会骑得太好。”
薛远之道:“会不摔死就行。”
徐三干笑:“薛先生你夸人真省。”
沈念安继续道:“我跟车走。遇到事,我下车。”
念慈抓住她袖口:“姐,你不能又一个人留下。”
沈念安低头看她:“这次不留。”
念慈盯着她:“你说话算话?”
沈念安道:“算。”
念慈这才松开一点:“那我明天少带一块糖木签。”
顾嫂叹气:“那东西你还留着?”
念慈认真道:“它陪我走过白鹤镇。”
徐三忍不住笑:“小念慈,你这木签比我有出息。”
阿芸低声道:“我可以收拾干粮和药包。”
沈念安看她:“你的背怎么样?”
阿芸忙道:“不裂了。我不提重的,只分小包。”
沈念安点头:“可以。”
薛远之把银子包好:“天亮前,我去补草料和干粮。”
沈念安道:“多买米面。”
薛远之沉默一下:“能买多少买多少。”
这句话让屋里又安静下来。
沈念安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夜剩得不多。
众人各自去收拾。
顾嫂把药包按早晚分好,阿芸拿布条写了记号,念慈帮忙递空袋子,递一个问一句:“这个救高叔吗?”
顾嫂答:“这个退热。”
念慈又递一个:“这个救九哥哥吗?”
顾嫂道:“这个敷腿。”
念慈小声说:“那我也会一点医术了。”
阿芸笑了笑:“你会认袋子。”
念慈点头:“袋子也重要。”
沈念安站在门边,看见老高强撑着要自己卷铺盖。
她走过去,把铺盖从他手里抽走。
老高道:“姑娘,我手没断。”
沈念安道:“你肚子快裂。”
老高噎住:“你说话真让人听着踏实。”
陆九坐在床沿,拐杖靠在一边。
他低声道:“沈念安,谢谢你。”
沈念安没回头:“谢早了。到了临江府再说。”
陆九看着她:“你其实可以不管。”
沈念安把药包压进箱角:“我管了,就要管到有结果。”
陆九眼睛一热,低下头没再说话。
天刚亮,白鹤镇河边起了雾。
沈念安去了孟氏医馆。
孟大夫已经在后院等她,脚边放着一个旧药箱。
药箱不大,木面有划痕,铜扣磨得发暗。
沈念安看了一眼:“给我的?”
孟大夫哼道:“不给你,难道给门口那只狗?”
沈念安弯腰打开。
里头分了三层。
上层是金疮药、退热丸、止泻散和几包外敷药粉。
中层压着几块竹夹板、细布带和两卷干净棉布。
下层放着几本薄册子,纸边粗糙,上头是手抄的药方和简单正骨图。
沈念安手指停住:“太多了。”
孟大夫道:“嫌多就还我。”
沈念安把箱扣扣上:“不还。”
孟大夫瞪她:“你倒是不客气。”
沈念安道:“能救命。”
孟大夫看了她一会儿,语气低了些:“你这丫头天赋好,可惜没时间教你更多。”
沈念安道:“我会学。”
孟大夫抬手点了点药箱:“记住两个字,活学。书上写的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别拿一套法子套所有人。”
沈念安点头。
孟大夫又道:“屠户的刀法和大夫的手法,底子是一样的,都是对身体的了解。刀能开肉,手能救人。你力气大,眼也准,可别只会用来砍。”
沈念安沉默片刻,后退半步,认真弯腰行了一礼。
孟大夫皱眉:“行了,别弄得像送丧。”
沈念安直起身:“谢谢。”
孟大夫把一包药塞到她怀里:“你手上的伤,早晚换。路上若再裂,别说是我教过你。”
沈念安道:“没教完。”
孟大夫冷哼:“知道就好,别死在半路。回来我还要骂你。”
沈念安拎起药箱:“我尽量。”
孟大夫骂道:“尽量这两个字最不中听。”
沈念安走到门口,又停下:“老高和陆九的药钱,日后补。”
孟大夫摆手:“先欠着。你们这一车人,像是会赖账的穷鬼。”
沈念安道:“我们不赖。”
孟大夫看向她:“你赖不了。你这张脸,我记得住。”
白鹤镇出口,骡车已经套好。
薛远之坐在车辕上,缰绳握在手里。
徐三牵着那匹马,马不太听他的话,低头去啃路边草。
徐三急道:“别吃了,你再吃,我就走路了。”
念慈趴在车窗边:“徐三哥哥,它比你稳。”
徐三抬头:“小念慈,你要不要这么诚实?”
念慈想了想:“我姐说,诚实能少挨骂。”
车里,顾嫂把老高扶稳。
老高靠着软垫,脸色比初来时好些,却还是不能久坐直。
陆九坐在另一侧,腿上垫着卷起来的旧被。
阿芸抱着小包袱,坐在念慈旁边,手里还攥着几根草绳,方便随时固定药箱。
沈念安把药箱放在车厢最稳的位置。
薛远之回头看她:“都齐了。”
沈念安扫过每个人。
沈念安,念慈,陆九,老高,顾嫂,薛远之,徐三,阿芸。
八个人。
一辆骡车。
一匹马。
她道:“走。”
车轮压过镇口的土路。
白鹤镇慢慢落在后面。
念慈扒着车窗看了一会儿,小声道:“姐,我们以后还回来吗?”
沈念安道:“看命。”
徐三骑在马上,身子晃了晃:“沈姑娘,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沈念安道:“你别摔,就是吉利。”
念慈点头:“徐三哥哥,你抓紧。”
徐三咬牙抓住缰绳:“我谢谢你们。”
南行半日,路上的人少了许多。
过午后,官道旁出现一块新竖的木牌。
薛远之忽然勒住骡车。
车身一停,老高闷哼了一声。
顾嫂忙扶住他:“高叔,碰着了?”
老高摆手:“没事,车停得急。”
沈念安从车侧下去:“怎么了?”
薛远之指向前方:“那块牌子,昨日前还没有。”
木牌上贴着一张布告。
纸新,浆糊还没干透。
沈念安走近,看见上头盖着红印。
她认字不全,眉头压低:“写什么?”
薛远之下车,扫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徐三也牵马凑近:“又是通缉?”
薛远之声音低了下去:“不是通缉,是征粮令。”
沈念安看向他。
薛远之指着下方大印:“北方边关战事吃紧,朝廷令沿途各县,一个月内征集粮草送往前线。这里盖的是永宁县衙的大印。”
顾嫂从车里探头:“征粮?”
阿芸脸色一下白了:“那村里人会藏粮。”
薛远之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车上那几袋米面上。
“征粮令一下,路上的粮价至少翻三倍。我们的口粮……”
他说到这里停住。
沈念安转身看向车上。
米袋不满。
干饼不多。
药包占了一角。
八个人的呼吸在官道旁停了停。
念慈小声问:“姐,我们的饭,不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