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也没有饭了吗?”
念慈问完,手里的半碗汤都不敢喝了。
沈念安从高石上下来,鞋底踩过湿泥,没让她再往对岸看。
“有的人没有,有的人快没有了。”
念慈小声问:“那他们会饿死吗?”
顾嫂脸色发紧,忙道:“小孩子别问这个。”
沈念安却看着念慈:“会。”
念慈眼圈一下红了。
徐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最后只摸了摸鼻子。
老高靠在车边,声音低哑:“这世道,真是要人命。”
陆九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对岸那条挤满人的官道,手指死死抓着车板。
薛远之走到沈念安身边,压低声音:“沈姑娘,我有个想法。”
沈念安看他:“说。”
薛远之指向对岸:“混进去。”
徐三一愣:“混难民队?”
薛远之点头:“几百人往南走,我们夹在边上,不显眼。马六的人再能找,也不可能挨个掀开看。”
顾嫂忙问:“那坏处呢?”
薛远之没有隐瞒:“慢,乱,容易出事。粮会被盯上,孩子也会被盯上。若前面有关卡,难民一冲,我们会被卷进去。”
徐三听得头皮发紧:“这听着不是办法,是麻烦堆。”
沈念安看着对岸。
哭声顺着风传来,有孩子哭,有女人喊,也有人在骂推搡。
她问:“我们单独走呢?”
薛远之道:“征粮令一下,路上车少,人少。我们一辆骡车,一个伤员,一个断腿的少年,两个小姑娘,太扎眼。”
陆九低声道:“如果马六已经往临江府去了,他也会盯路口。”
薛远之看了他一眼:“对。”
老高咬牙:“混进去吧。扎眼比乱更危险。”
徐三看向沈念安:“沈姑娘,你定。”
念慈也看她,小手还捧着汤碗。
沈念安伸手把汤碗往她嘴边推了推。
“先喝。”
念慈摇头:“我喝了,他们没有。”
沈念安道:“你不喝,他们也不会多一口。”
念慈眼泪在眼眶里转:“可我心里难受。”
沈念安声音放缓:“难受也要吃。你吃饱了,才能走,才能不让别人背你。”
念慈低头喝了一口汤,眼泪掉进碗里。
徐三揉了揉脸:“小念慈,你别哭。你一哭,我这汤都喝不下去了。”
念慈抽了抽鼻子:“那你喝。你还要骑马。”
徐三叹气:“你还惦记我,我更喝不下了。”
沈念安道:“都吃。吃完渡河。”
薛远之问:“真混?”
沈念安点头:“混。车不能这么进队伍。”
薛远之明白了:“骡车太打眼。”
“藏起来。”
顾嫂急了:“那老高和陆九怎么办?”
沈念安看向车里:“能坐独轮推板吗?”
老高苦笑:“能坐就不错了。”
陆九道:“我能拄拐。”
孟大夫的话还在耳边,沈念安直接否了:“你不能。”
陆九抿唇:“我可以少走几步。”
“你少废腿。”
陆九耳根发红,没再争。
阿芸小声道:“车上有两块旧门板,客栈掌柜给垫药箱的。绑上绳子,可以拖人。”
徐三看她:“你还记着这个?”
阿芸低头:“我以前在庄子里拖过柴。”
沈念安点头:“用。”
饭很快吃完。
兔肉被切得碎,伤员和孩子多分些,能动的人只喝了汤。
徐三喝完碗底,盯着空碗看了看:“我现在觉得菜叶也挺香。”
念慈把自己的碗递过去:“我还有一点汤。”
徐三赶紧摆手:“别,你姐会用眼神砍我。”
沈念安已经看过去。
徐三忙改口:“我饱了,真的饱了,饱得能打两个喷嚏。”
顾嫂收碗时,难民队伍已经开始在对岸找地方歇脚。
他们没有立刻靠过去,而是等天更暗些。
薛远之把骡车赶进河边一片矮林里,卸下车辕,用枯草和断枝遮住车身。
骡子不能藏,只能牵着。
徐三把马鞍卸了,换成破草绳,嘴里念叨:“好马跟了我,委屈你了。”
念慈摸了摸马脖子:“它本来也没多高兴。”
徐三捂心:“小念慈,你今晚扎我第三回了。”
沈念安把几件旧衣分下去。
顾嫂把自己外衣翻过来穿,灰扑扑的。
阿芸把头发弄乱些,抱着药包坐到门板边。
陆九脱了稍好的外衫,只穿旧里衣,脸上疼出来的汗倒不用装。
老高靠在另一块门板上,叹道:“这下不用装,我本来就像逃荒的。”
沈念安看他:“少说话,省力。”
老高闭眼:“行,我逃得安静点。”
渡河时,水不深,却冷。
徐三和薛远之一前一后拉着门板,沈念安扶着念慈过石头。
念慈踩到一块滑石,身子歪了一下,沈念安把她提住。
念慈小声说:“姐,我没掉。”
沈念安道:“掉了也捞你。”
念慈吸吸鼻子:“那我还是不掉,省你力气。”
过了河,他们没有往人最多处挤,只沿着队伍边缘慢慢靠近。
难民队里没人关心他们。
大家都在看自己的脚下,看手里的包袱,看怀里的孩子。
有个男人抱着一个小孩往前走,孩子脑袋垂在他臂弯里,一动不动。
旁边女人低声哭:“别抱了,埋了吧。”
男人像没听见,只往前走。
陆九看见这一幕,脸色白得厉害。
薛远之低声道:“别停。”
陆九声音发哑:“我父亲查军饷的时候,看到的也是这些吗?”
薛远之沉默片刻:“也许比这些更早。”
陆九低下头,再没说话。
路边还有个老人坐着,脚上磨破了,年轻妇人背着空筐蹲在他面前。
“爹,上来。”
老人摇头:“你背娃。”
妇人哽咽:“娃没了。”
老人呆了呆,然后把脸埋进手里。
念慈听见了,抓住沈念安的手更紧。
她不敢哭出声,只把嘴唇咬得发白。
阿芸轻轻碰了碰她:“别咬,会破。”
念慈松开嘴,小声问:“芸姐姐,逃荒都这样吗?”
阿芸看着地面:“差不多。”
念慈问:“那你以前也这么走过吗?”
阿芸点头,又很快摇头:“我走得没他们远。后来被卖了。”
念慈不说话了。
沈念安牵着她继续走。
队伍边缘,一个小女孩坐在土沟旁边,衣裳短了一截,脚上没有鞋。
她哭得嗓子哑,手里攥着一根草。
旁边没有大人。
念慈停下脚。
沈念安也停下。
念慈仰头看她,眼里全是请求。
沈念安没说可以,也没说不行。
念慈像是怕她反悔,挣开手跑过去。
顾嫂一惊:“念慈!”
沈念安抬手拦住她:“我去。”
念慈蹲到小女孩面前,从怀里摸出半块饼。
那是她晚饭时偷偷留下的。
她把饼递过去:“你吃。”
小女孩哭声停了一下,盯着饼,不敢接。
念慈把饼塞进她手里:“不是石头,能吃。”
小女孩抓住饼就往嘴里塞,噎得直咳。
念慈急了:“慢点,慢点,我姐说吃太快肚子疼。”
沈念安走到她们身边,蹲下,把水囊递过去。
小女孩警惕地往后缩。
沈念安没有靠太近,只把水放在地上:“喝一口。”
小女孩看了念慈一眼,才抓起水囊,小小喝了一口。
沈念安抬手,用袖角擦掉她脸上的泥和泪。
小女孩怔怔看她。
念慈轻声问:“你家里人呢?”
小女孩抱着饼,眼泪又掉下来:“娘去找粮,没回来。爹病了,在后头。他说让我等他。”
沈念慈回头看沈念安:“姐……”
沈念安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也知道自己不能把每个孩子都带上。
她只问小女孩:“你爹叫什么?”
小女孩抽噎:“陈二柱。”
沈念安转头看徐三:“去后面问一声,有没有陈二柱。”
徐三愣了愣,马上点头:“我去。”
薛远之走近,低声道:“沈姑娘。”
沈念安道:“只问,不找太久。”
薛远之没再劝。
过了一会儿,徐三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瘦得快站不住的男人。
男人看见小女孩,踉跄着扑过来:“杏儿!”
小女孩哭着扑进他怀里。
男人抱住她,又看向沈念安几人,嘴唇抖着:“谢谢,谢谢。”
沈念安起身:“看好她。”
男人连连点头:“我看好,我再不放手。”
念慈把剩下那点饼渣也递过去:“叔叔,你也吃一点。”
男人没接,眼泪砸在地上。
沈念安牵回念慈。
念慈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姐,我是不是不该把饼给她?我们也不多。”
沈念安道:“给了就给了。”
念慈抬头:“你不生气?”
“半块饼,换她撑到她爹来,不亏。”
念慈眼睛亮了一点,又小声说:“那我下次先问你。”
沈念安看她:“下次先拉着我一起跑。”
念慈点头:“我记住了。”
徐三在旁边揉鼻子:“沈姑娘,你哄人也挺硬。”
念慈马上反驳:“我姐哄得好。”
徐三举手:“好好好,我嘴碎,我认。”
这一夜,他们跟着难民队伍在荒地边歇下。
没有火。
火会招人。
众人只吃了冷饼,喝了水,轮流守夜。
第二日天还没亮,队伍就被前头的喊声推着动了起来。
走到午后,前方忽然乱了。
有人往后跑,有人喊:“过不去了!”
“南边五十里那镇子设了卡,说难民不准进!”
“凭什么不让进?我们往南逃命,不进镇也得过路!”
“他们有衙役,还有乡勇,拿棍子打人!”
人群一下躁起来。
有人骂,有人哭,有人推着破车往前挤。
薛远之脸色变了:“最怕的来了。”
陆九握着拐杖:“若堵住,马六也可能追上来。”
徐三压低声音:“要不我们绕?”
沈念安扫过四周:“人乱了,先别动。”
念慈抓紧她的衣角:“姐,那些人会打起来吗?”
沈念安刚要回答,视线忽然停在不远处。
人群边缘,一个脸上带麻子的男人正弯腰跟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说话。
他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
左手却不闲,正指着旁边一辆破车。
沈念安的眼神冷了下去。
柳河镇。
人牙子。
刘麻子。
他没死。
还在挑人。
徐三察觉到她的脸色:“沈姑娘,你看见谁了?”
沈念安盯着刘麻子的背影,一字一句道:“刘麻子,他在挑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