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的脸色一下变了。
他顺着沈念安的目光看过去,先看见那只缠着厚绷带的右手,又看见那张麻子脸。
人群挤来挤去,刘麻子弯着腰,脸上挂着笑,正在跟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说话。
徐三压低嗓子:“他就是柳河镇那个?”
沈念安没有动。
“嗯。”
徐三的手摸到腰边短刀:“我去弄他。”
沈念安抬手按住他手腕。
“不动。”
徐三急了:“他都挑货挑到我们眼皮底下了。”
“所以更不能动。”
“为什么?”
沈念安盯着刘麻子的背影:“他敢在人堆里干这个,不会只有一个人。”
薛远之走近两步,声音很低:“沈姑娘说得对。现在人乱,若他有同伙,你先碰他,另外的人会散。”
徐三咬牙:“那就看着?”
沈念安道:“跟着。”
徐三一怔。
沈念安看他:“远远跟着。别让他发现。看他跟谁接头,看他把人带去哪。”
徐三点头,又有点不放心:“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
“你别一个人冲。”
沈念安看了他一眼。
徐三马上改口:“我知道,你冲之前会叫我。”
念慈抓着顾嫂的袖子,探头问:“姐,你们在说谁?”
沈念安转身挡住她的视线。
“一个坏人。”
念慈认真问:“很坏吗?”
沈念安道:“比偷饭坏。”
念慈皱起小眉头:“那就是很坏。”
顾嫂把她往怀里带:“别乱看,前头还在闹。”
前方难民已经挤成一团。
有人喊南边关卡不让过,有人骂衙役拦命路,也有人拖着木车往前冲。
孩子哭声夹在骂声里,听得人心口发堵。
陆九坐在门板上,手按着拐杖,脸色发白。
老高看他一眼:“九少爷,别看太久。”
陆九低声道:“高叔,我以前只听父亲说百姓苦。”
老高叹气:“听和看,不一样。”
陆九攥紧拐杖:“若军饷没有被贪,边关是不是不会这么急?”
薛远之沉默片刻:“世上没有这么简单的事。但贪军饷的人,该死。”
沈念安听见了,却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还在人群里。
刘麻子跟那妇人说了几句,妇人抱紧孩子往后退。
刘麻子也不恼,笑着摆了摆左手,转身又往另一处走。
他不急。
这才更让人发冷。
徐三已经混进人群。
他身上穿着旧衣,牵着那匹马,嘴里还跟旁边一个汉子搭话。
“前面真不让过啊?”
那汉子骂道:“说难民带病,进镇要死全镇人。呸,他们怕我们抢粮。”
徐三顺着话骂了两句,人就被推着往刘麻子那边靠了过去。
阿芸看得紧张:“他会不会被认出来?”
沈念安道:“刘麻子没见过他。”
阿芸小声问:“那刘麻子见过你?”
沈念安垂眼:“见过。”
念慈抬头:“姐,我见过吗?”
沈念安看她。
念慈眼神干净,什么都不知道。
当初她被堵着嘴蒙着眼,虎头鞋掉了一只,被当成货物捆在车上。
沈念安的手指蜷了一下,很快松开。
“你不用记。”
念慈乖乖点头:“那我不记坏人。我记姐姐。”
顾嫂眼眶有些热,忙低头整理药包。
沈念安把水囊递给念慈:“喝一口。”
念慈喝完,又递给旁边那个昨天被找回来的小女孩。
小女孩叫杏儿,缩在她爹陈二柱身边,鼻尖还红着。
念慈小声说:“你也喝。”
杏儿看了看沈念安,才敢接。
陈二柱忙道:“不敢再要你们的水。”
念慈认真说:“喝一口不算要很多。”
沈念安没有拦。
她只看着刘麻子的方向。
刘麻子又停在一个老妇人面前。
老妇人身边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背着半袋破衣,饿得眼睛发直。
刘麻子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饼,掰开一角,在男孩眼前晃了晃。
男孩咽口水。
老妇人一把把男孩拉到身后。
刘麻子笑着说了什么,老妇人摇头。
他也不纠缠,转身走了。
沈念安的眼底冷了下去。
薛远之低声道:“他在挑落单的。家里还有大人在身边的,他不会硬抢。”
老高咬牙:“这畜生眼睛倒毒。”
陆九声音发紧:“他不怕官府吗?”
徐三不在,没人接这句。
沈念安道:“他靠的就是官府看不见。”
陆九抬起头,像被这句话扎了一下。
难民队继续往前挪。
前方堵着,后面还在来。
半个时辰里,队伍只挪了不到一里。
太阳压下去,风里带着土味和汗味。
顾嫂给老高喂了药,又给陆九换了腿上的布带。
阿芸把野菜分成两小捆,怕被人看见,全压在破包袱底下。
念慈蹲在杏儿旁边,帮她擦鼻涕。
杏儿不会说太多话,念慈说一句,她点一下头。
念慈问:“你几岁?”
杏儿小声:“六岁。”
念慈道:“我五岁。那你比我大一点。”
杏儿点头。
念慈又说:“那你别怕。我姐很厉害。”
杏儿看向沈念安,又飞快低下头。
念慈小声补了一句:“就是有点凶。”
沈念安听见了。
她没说话。
顾嫂忍着笑:“你还知道你姐凶?”
念慈认真道:“知道。可是我姐凶坏人,不凶我。”
徐三直到午后才回来。
他没从正面走,而是绕到骡子后头,先拿水囊灌了一口,才蹲到沈念安身边。
沈念安问:“看清了?”
徐三抹嘴:“看清了。沈姑娘,你猜得准,他不是一个人。”
薛远之也靠过来。
徐三把声音压得更低:“他身边还有两个。一个瘦高个,脸上有刀疤,装成挑担的。另一个矮胖,牵着一辆破车,车上盖着草席。”
老高脸色一沉:“车里有人?”
徐三点头:“三个孩子。”
顾嫂倒吸一口气:“三个?”
徐三的声音也冷了:“我亲眼看见瘦高个把一个孩子塞进去。那孩子嘴被布堵着,手脚绑了。刘麻子管这叫收。”
念慈没听清前半句,只听见孩子两个字。
她抬头问:“谁的孩子?”
沈念安转头:“顾嫂,带她去后面。”
念慈一下紧张:“姐?”
顾嫂忙抱住她:“走,陪嫂子看看水还剩多少。”
念慈不肯动:“姐,我是不是不能听?”
沈念安看她:“你可以听,但现在不用听。”
念慈嘴唇动了动,还是跟顾嫂走了。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沈念安。
沈念安等她走远,才问:“三个孩子多大?”
徐三声音低下去:“最大的七八岁,最小的估计两三岁。还有一个看不见脸,只看到脚上没鞋。”
阿芸脸色白得厉害。
她抓着自己的袖口,指节都泛白。
“他们会卖去哪?”
没人回答。
她自己也知道答案。
薛远之问徐三:“他们有刀吗?”
“有。瘦高个腰里藏短刀,矮胖子车底下有棍。刘麻子左手能用,袖子里也藏东西。”
老高冷笑:“右手废了,还不忘害人。”
徐三看向沈念安:“沈姑娘,你说吧。”
沈念安没马上说话。
她看向远处。
念慈正蹲在杏儿面前,拿袖角给她擦鼻涕。
杏儿有点不好意思,往后躲。
念慈很认真地说:“别动,鼻涕不能吃。”
杏儿被逗得笑了一下。
那笑很小,却让沈念安的眼神更冷。
她收回视线,看向薛远之。
“如果我把他们处理了,会不会暴露我们?”
薛远之没有立刻答。
徐三也没插嘴。
周围的难民吵着前路,没人注意他们几个人。
薛远之想了想,才道:“难民队伍混乱,每日饿死、病死、走散的人都有。只要不当众动手,少几个人,没人细查。”
沈念安道:“官府呢?”
“前面卡口忙着堵人,不会管队伍后头丢了三个人牙子。”
“马六呢?”
薛远之看着她:“若闹大,会引来眼睛。若干净,反而不会。”
徐三小声道:“我可以帮忙。那两个同伙我盯过,夜里能摸到。”
老高急了:“你们要夜里动手?”
沈念安道:“白天人多。”
顾嫂带着念慈回来,刚好听见后半句。
她脸色一变:“念安,你要做什么?”
沈念安没答。
念慈看着她:“姐,你是不是要去打坏人?”
沈念安蹲下,和她平视:“嗯。”
念慈抓住她袖子:“会受伤吗?”
“尽量不会。”
念慈皱眉:“孟大夫说,尽量这两个字不好听。”
徐三没忍住:“小念慈,你学话真快。”
沈念安摸了摸念慈的头:“那我换一句。”
念慈盯着她。
沈念安道:“我会回来。”
念慈这才松了一点:“那你不能骗我。”
“嗯。”
薛远之看着沈念安,声音很沉:“你确定要管这闲事?”
沈念安抬眼看他。
徐三的嘴动了动,没敢替她答。
沈念安看向不远处的杏儿,又看向念慈。
念慈正把自己的半片野菜叶分给杏儿,嘴里还小声嘀咕:“这个芸姐姐说能吃,不苦。”
沈念安收回目光。
“不是闲事。”
薛远之沉默了。
陆九忽然开口:“我父亲若在,也会管。”
老高看了他一眼,眼底发酸:“大人会。”
薛远之闭了闭眼:“那就不能乱来。”
沈念安道:“你说。”
薛远之低声道:“今晚别靠近火堆。风从北边吹,你们从下风口绕。先救孩子,再处置人。孩子若哭,声音会引人。”
徐三点头:“我带布团,不堵死,只压声。”
沈念安看他:“不准伤孩子。”
徐三瞪眼:“沈姑娘,我像那种人吗?”
念慈在旁边小声说:“不像。徐三哥哥只嘴坏。”
徐三叹气:“我谢谢你。”
天彻底黑下来后,难民队伍在一片荒地上歇脚。
前头堵路的消息还在传。
有人说明天要一起冲关,有人说衙役带了弓,还有人说镇里粮仓满着,就是不肯放人。
骂声一阵一阵,又慢慢被疲惫压下去。
沈念安坐在一块石头边,取出剔骨刀。
她没有用水,只用一块细磨石顺着刀口推。
一下。
又一下。
声音很轻。
念慈坐在顾嫂怀里,眼睛一直看她。
“姐。”
沈念安抬头。
念慈把自己的小布包递给她:“这里面有一块干饼。你饿了吃。”
沈念安接过来,又塞回她怀里。
“你留着。”
念慈急了:“我想给你。”
沈念安道:“我回来吃。”
念慈这才抱紧小布包:“那我等你。”
顾嫂眼睛红了:“念安,孩子我看着。你别分心。”
沈念安点头:“有动静就叫薛先生。”
薛远之把一卷绳子递给徐三:“别逞能。”
徐三接过:“我嘴碎,但不傻。”
老高靠在门板上:“你俩都活着回来。要不然老子躺着也得骂人。”
徐三笑了下:“高叔,你躺着骂也挺有劲。”
沈念安换上最深色的旧衣,把袖口绑紧。
阿芸递来一把灶灰。
她声音发颤:“抹脸上,不反光。”
沈念安看了她一眼:“你懂。”
阿芸低头:“庄子里逃的人都懂。”
沈念安把灰抹在脸上,又把刀藏进袖里。
徐三也把脸抹黑,蹲到她身边。
“沈姑娘,你说,我怎么做?”
沈念安看向远处那辆盖着草席的破车。
火光照不到那里,只有一点人影。
她声音很低。
“你盯两个同伙,我碰刘麻子。先救孩子,再算旧账。”
徐三点头:“要是有人醒了呢?”
沈念安起身,身影压进黑里。
“别让一个跑了。”